第43章
翠翠低着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晾衣绳的呜呜声。
李二郎见她久久没有回应，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声音低了下去：“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这耳环你还是收着就当是谢礼了。”
“不是的。”翠翠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不是不喜欢你。”
李二郎愣了一下，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冀，却又不敢确定：“那是……”
翠翠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以前的事吗？在原来的主家……那个管事……我……”她没有说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李二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翠翠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眼睛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知道？你……不介意？”
不介意。”李二郎看着她，目光坦然，没有任何回避，“那不是你的错。我只恨当时我没在你身边保护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地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期付你了。”
翠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对耳环，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李二郎看着她流泪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想说些安慰的话，憋了半天，笨拙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翠翠，让你伤心了，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翠翠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愿意。我愿意。”
李二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翠翠答应了，傻傻地咧开嘴笑了。
他想上去抱她又不敢，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让她擦眼泪，鼻子也酸了，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
第76章 工坊来客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郎一家和田家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中间还有一盘刘桂花特意做的红烧鱼，鱼身上划了几刀入味，酱汁淋上去亮晶晶的。
李大郎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高兴：“隔壁那块地，我们买下来了，花了四两银子。明天就去县衙过契书。等过完中秋就开工，趁年前把房子建起来。”
“好呀！”田大壮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几分赞许，“有了房子，就有根了！以后这渔湾村，就是咱们的家了。”
刘桂花也笑着给王秋菊夹了一筷子菜：“往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王秋菊笑道:“以后咱们互相帮衬，你家有事只管招呼我。”
席间，大家都注意到了翠翠和二郎之间那种与平时不太一样的气氛。
二郎平时吃饭都是埋着头三下五除二吃完，今天却慢慢悠悠地夹着菜，眼睛时不时往桌对面瞟一眼，嘴角一直挂着笑。
翠翠坐在他对面，一直低着头扒饭，偶尔抬头偷描二郎一眼，两人目光撞上，又各自红着脸移开，那眼神一看就有事儿。
连神经最粗的李三郎都看出了端倪。
吃完饭回工坊的路上，三郎凑到李二郎旁边，压低了声音问：“二哥，你今天咋了？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笑，你是不是发烧了？”说着还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李二郎拍掉他的手，“你才发烧了，翠翠答应嫁给我了。”
三郎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那我岂不是快有二嫂了！”
他说完就往前跑了几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大嫂，大嫂，二哥说他——”
李二郎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大晚上的你嚷嚷什么！生怕全村不知道。”三郎在他手底下呜呜地挣扎，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王秋菊走在后面，看着这兄弟俩打闹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李大郎说：“看来咱们得尽快把房子建起来了。”
李大郎应了一声好，脚步比来时又轻快了几分。
田家那边，刘桂花收拾完碗筷回到屋里，翠翠正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对银耳环，一看见母亲进来，下意识地想往枕头底下藏，动作慢了半拍，被刘桂花看见了。
“这耳环哪来的还有，今天你和二郎到底怎么了？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对劲。”刘桂花在女儿身边坐了下来。
“娘，耳环是二郎送的，他说他不介意我以前的事。”翠翠靠在母亲肩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喜悦，“还说，等房子建好就来提亲。”
刘桂花眉梢一扬，嘴角高高翘起，转头朝着外间喊道：“她爹，你听见没有！二郎说要来提亲！”她一边说一边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眼眶微微泛红，但那是高兴的。
田大壮从外间走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眼角深深的纹路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听见了。二郎是个好孩子，人实在，脾气也好。翠翠嫁给他，我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咱们也备一份体面的嫁妆，不能让翠翠空着手出嫁。”
刘桂花声音有些发哽：“好，好。”
……
过了中秋之后，天气逐渐变凉。这天，工坊门口来了一辆豪华马车。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漆黑，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牲口。车身上漆着暗红色的漆，车窗挂着锦缎帘子，连车夫的衣裳都比渔湾村大多数人穿得体面。
马车在工坊门口稳稳停住。车夫跳下来，搬了一张脚踏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掀开彻帘：“老爷，到了。”
车上先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官长得不算差，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浮之气，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站稳之后，又转身去扶后面的人。
随后下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相周正，举止从容，看着倒有几分儒商的气派 。
他下了车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工坊的门面和那块簇新的“金舟坊”牌匾，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年轻的那个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姐夫，这就是给赵氏商行供货的那家工坊了。”
被称作姐夫的男人——李氏商行的东家李章，又看了工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确定那些鱼干鱼丸是这家小工坊做出来的？ ”
“错不了，姐夫。”周奎拍了拍胸脯，“我都打听好了，就是这儿。工坊的东家叫陆轻舟，三个月前才到渔湾村的。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捣鼓出了那些新式海货，把咱们的生意抢了不少。”
李章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匾，目光晦暗不明。
这时，阮诺从院子里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衣着光鲜，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上前去，客气地问道：“两位是？”
周奎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副热络的笑容：“这位想必就是陆东家的夫郎阮诺吧？在下周奎，这位是李氏商行的东家李章李老爷。我们今天登门，是想找陆东家谈笔生意。”
第77章 不速之客
阮诺听到“李氏商行”四个字，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
李氏商行他自然是知道的，是县里最大的商行，村里的大集上，会有李氏商行的大船来收海货。
可他们在渔民中的名声并不好——经常仗着商行势大压价，伙计说话也冲，动不动就“你这鱼品相不行”“爱卖不卖，不卖拉倒”，村里不少人都吃过他们的亏。
他没想到李氏商行的东家会亲自找上门来。
心里虽然转了无数个念头，阮诺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侧身让开一条路：“二位里面请。”
他把两人引进待客间，沏了茶，这才说道：“二位慢用，我去找轻舟过来。”
阮诺在加工间找到陆轻舟，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轻舟，李氏商行的东家来了，说找你谈生意。”
陆轻舟擦了擦手，眉梢微微挑起又落下。李氏商行——上次大集的时候王石头跟他提过，县里最大的商行，压价压得最狠的那家。
赵金宝后来也说起过，李氏原本在县城海货行当是独大，自从金舟坊的货进了赵氏商行的铺子，李氏的市场份额被挤掉了不少。
陆轻舟没想到对方会亲自登门。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说：“去看看吧。”
进了待客间，李章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就是陆东家了吧？真是一表人才，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做出新式海货的人。李某尝过贵坊的鱼丸干，说句实话，我在这个行当做了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丸干，且泡开之后竟然与鲜鱼丸味道别无二致。陆东家这手艺，前途不可限量啊。”
陆轻舟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李东家过奖了。不知李东家今天亲自登门，有何贵干？”
李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陆东家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我家是做海货生意起家的，在县里经营了几十年，县城的海货铺子，七成都是我李氏的。陆东家这新式海货，我想批量采购，咱们长期合作。价钱嘛——绝对比赵金宝给你的高。他给你什么价，我在上面加两成。”
陆轻舟听完，没有犹豫，说：“李东家抬爱了。但工坊已经与赵氏商行签了供货契约，工坊的货物只供赵氏，不会供给其他商行。恐怕要让李东家失望了。”
李章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那咱们换个方式，陆东家把方子卖给我，价钱随你开。你放心，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让赵金宝知道是从你这里透出去的。毕竟，你工坊里这么多人，人多手杂，方子泻露出去也是常有的事，谁会怀疑到你头上？”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重新端起茶盏，脸上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等着陆轻舟的答复。
陆轻舟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李东家，你开的条件很好，但我觉得做人更应该守信。我与赵氏商行有约在先，便不会背约。方子的事，更不必再提。”
李章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他放下茶盏，正要开口，站在他身后的周奎却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姓陆的，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外乡人，来这渔湾村才几个月？我们李氏商行在县里经营了几十年，门路遍及全县，你要想在这个地面上立足，就该跟李氏合作，而不是抱赵金宝的大腿！你知道赵家一年才卖多少货？我姐夫今天亲自登门给你开这个价，已经算是给你天大的脸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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