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赵牙人一听，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那正好，我这里刚来了一批能干的壮丁，个个老实本分。公子这边请。”
他引着两人穿过厅堂来到后院。后院站着十几个汉子，高矮胖瘦都有，衣着破烂，神情各异。有人目光闪烁地打量着陆轻舟，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也有人挺着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壮实一些。
陆轻舟扫了一眼这些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是买人回去干力气活的，在渔村里做工，活儿不轻松。不愿意去村里吃苦的，往后退一步。”
话音刚落，大部分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人虽然是被卖的，但心里也有一本账——跟了有钱人家当差，吃穿用度都比村里强，运气好还能攒下几个赏钱。去村里干力气活，风吹日晒不说，一辈子也出不了头。能选的话，谁不想去大户人家？
院子里只剩下七个人没有动。
陆轻舟没急着挑，而是走到那七个人面前，挨个看了过去。他在末世活得太久，看人的眼力是那五年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眼神闪烁的不能要，那是心里有鬼；面相凶狠的不能要，那是日后惹事的苗子。
他从这七个人里挑出了三个人：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容貌有几分相似，大的估摸着20岁左右，小的估摸着十六七岁的样子，站得笔直，目光干净；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骨架粗大，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他指了指那三个人，问赵牙人：“这三个，什么来历？怎么卖？”
赵牙人先指着那两个年轻汉子，口齿伶俐地介绍道：“这两个是两兄弟，姓李，清水镇李家村人。他们村今年遭了海啸，房子田地全没了，兄弟俩是自愿卖身的。力气大，人也老实，您看这身板，干活是把好手。”
他顿了顿，又指着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语气稍微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盘算这笔生意能不能成：“这人姓田，原来在大户人家管理果园的，果树嫁接修剪的活儿他都会。因为管事的期付了他的女儿，他去讨说法，结果被那管事的倒打一耙，全家一起发卖了 。他有个条件，不单卖，一家三口得一起走。三个人一起卖，价钱反倒比单买三个劳力便宜，只要二十五两。”
陆轻舟想起村东头那片刚买下的野果坡，二十几亩地，满山的野果树没人打理。
如果有个懂得管理果树的人，那片坡地就不只是提供熏鱼用的果树枝，还能把果子也利用起来。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把他妻女带出来我看看。”
赵牙人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不多时带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了出来。
妇人面容憔悴，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绾在脑后，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整洁，走路时微微侧身，下意识地把女儿挡在身后。少女低着头，瘦瘦小小的，缩在母亲身后不敢看人，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陆轻舟看了她们一眼，确认都是本分人，点了点头：“这一家三口，加上那两个，都要了。”
赵牙人愣了一下，喜出望外，脸上的笑意差点没绷住。他没想到这位穿着朴素的公子出手竟然这样大方，连价都没怎么还。
他飞快地算了账：“一家三口二十五两，加上那两个兄弟一人十二两，共二十四两，合计四十九两。公子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卖身契。”说完便转身进了里屋，动作麻利得很，生怕这笔大买卖跑了似的。
那几个方才在厅堂里没搭理陆轻舟的老牙人，这会儿正隔着窗户往这边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陆轻舟从怀里掏初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桌上。赵牙人接过银票，验了真假，拿出五份卖身契，双手奉上，又找了一两银子给陆轻舟。
“公子收好，从今往后，这五个人的身契就归您了。”
陆轻舟接过卖身契，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带着五个人出了牙行。
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五个人跟在陆轻舟身后，神情都有些恍惚。
陆轻舟转过身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两个年轻汉子中的老大先开口，嗓音粗粗的，带着几分拘谨：“东家，我叫李二郎。”又指了指身旁的弟弟，“他叫李三郎。”
陆轻舟又看向那一家三口。中年汉子躬了躬身说：“小人叫田大壮，这是我媳妇刘桂花，女儿田翠翠。”
陆轻舟点了点头，正要走，李二郎却上前一步，有些迟疑地开口：“东家……我们兄弟俩想把卖身的钱先送去给大哥大嫂，他们就在附近，离这儿不远。求东家通融片刻，送了钱我们就走，绝不耽误。”
陆轻舟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第54章 十年之期
李二郎和李三郎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这庙已经荒废了许久，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庙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陆轻舟让田大壮一家三口在门口等着，自己带着两个兄弟和阮诺走了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供桌上的佛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空的石台。石台旁边用几块破砖垒了个简易的灶，灶上架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罐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地上铺着一张破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形容消瘦的女人，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一看便知病得不轻。
草席旁边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往灶里添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长相和李二郎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黑更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看见两个弟弟身后还跟着陌生人，愣了一下，放下树枝站起身来：“二郎，三郎，今天找到工了吗？这两位是……”
李二郎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初那包银子——除开牙行的佣金还有22两，沉甸甸的一包，塞进那汉子手里。
“大哥，这些钱你拿着，带大嫂去看病。找县城里最好的大夫，剩下的钱再盖座房子，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大郎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白花花的银子，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开始发抖：“你们哪来这么多钱？你们去干什么了？”
李三郎年纪小，憋不住事，红着眼眶说：“大哥，我和二哥把自己卖了。等会儿就跟东家走。”说完他飞快地指了指陆轻舟，“这位就是买我们的东家，人很好，你放心。”
庙里安静了一瞬。
李大郎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两个弟弟，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一拳。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一把抓住李二郎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发白：“你们这是干什么！快把钱退回去，我们不卖身！我就是去街上要饭，也不能让你们当奴才！”
李二郎站在那里没动，眼眶也红了：“大哥，契约都签了，退不回去了。眼下把大嫂的病治好才是最重要的，再不治，大嫂就撑不住了。”
“你们懂什么！”李大郎的嗓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以后你们可就是奴籍了，生的孩子也是奴才，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你让我怎么跟地底下的爹娘交代！”
李二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淌过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声音却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大哥，我们当然知道奴籍是什么。可我们更知道，再没有钱，大嫂就要病死了。你让我们怎么眼睁睁看着大嫂去死？她嫁到咱们家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要是能把她救回来，当奴才我们也认了。”
三郎在一旁哭着喊了一声“大哥”，扑过去抱住了他。兄弟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阮诺站在几步之外，眼眶已经红透了。他用力咬了咬嘴唇，扯了扯陆轻舟的衣袖，声音发哽：“陆大哥……”
陆轻舟拍了拍他的手背，走上前一步。
“别哭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一片哭声中格外清晰，“你们兄弟俩给我干十年。十年之后，如果你们想赎身，按今天买你们的钱，十二两一个，把银子拿来，卖身契就可以赎回去。”
兄弟三人的哭声骤然停了。
李大郎抬起头来，满脸是泪，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轻舟，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此、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陆轻舟的语气平淡，“卖身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说十年可以赎，就是十年可以赎，不会反悔。”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住在渔湾村，离这儿不远，你随时可以来看你的两个弟弟。”
李大郎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破庙满是灰尘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生气：“谢谢东家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赚钱把弟弟们的卖身契赎回来。”
陆轻舟让他起来，和阮诺转身出去了，把庙里的空间留给三兄弟道别。
李大郎看着李二郎和李三郎，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住了。他伸手替李二郎整了整领口，又拍了拍李三郎的肩膀，声音低沉而郑重：
“到了东家家里，要听话，要勤快，眼里要有活。你们年纪小，不懂的事多问，不会的活多学，嘴要甜，手要快，别偷奸耍滑，别给咱们李家丢人。”
李二郎红着眼眶点头：“大哥，我记住了。”
李大全又看向李三郎：“你比你二哥毛躁，做事要多动脑子，别莽莽撞撞的。跟二哥相互照应，别吵架。”
李三郎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我知道了，大哥。”
“等你们嫂子的病好了，我就去看你们。”
“好。”李二郎和李三郎点了点头，“我们等你和大嫂。”
李大郎又看了一眼两个弟弟，终于狠下心来，别开眼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东家等久了。”
庙门外，田大壮站在妻子和女儿前面，神情复杂。刚才陆轻舟对李家兄弟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十年可赎，不骗人。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还有一丝不敢相信，这世道，买人容易放人难，哪个东家会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陆轻舟看着他，开口道：“刚才我说的话，对你们一家三口也作数。十年之后，拿今天的银子来，卖身契可以赎回去。”
田大壮愣住了。
他从小就被卖给人家当奴才，七八岁就在主家的果园里干活，爬树摘果子，肩上挑粪桶，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脱籍的一天。可眼前这个年轻的东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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