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从来没见过做得这么精巧的点心，每一个都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花瓣、花蕊、叶子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比过年时村里做的糖糕细致了不知多少倍。他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陆大哥，这些糕点好漂亮呀。”
陆轻舟看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梅花酥递到他面前：“你试试喜不喜欢。喜欢的话以后我给你买。”
阮诺接过梅花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轻轻碎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里面的馅儿是红豆沙的，又细又滑，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不是放了桂花蜜。
他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他把剩下的半块举到陆轻舟嘴边，眼睛亮晶晶的：“轻舟你也尝尝，这个好好吃。”
陆轻舟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是不错。待会儿问问赵兄在哪儿买的。”
阮诺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碎屑，陆轻舟伸手替他用指腹轻轻蹭掉了。阮诺乖乖仰着脸让他擦，擦完又低下头去认真打量碟子里其他的糕点，目光在一只小兔子模样的糕点上停了很久，大概是在纠结要不要再拿一个。
这时，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陆兄！你这次来找我，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赵金宝大步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家常绸袍，他进门先朝阮诺拱了拱手，叫了声“嫂夫郎”，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桌上那两个粗布包袱上，眼睛开始放光。
陆轻舟站起来，笑着说：“赵兄果然神机妙算。今天来，是带了些布给你看看。”他把包袱解开，将那匹珠光布和半匹姜黄色素布并排放在桌上。
赵金宝先拿起那匹珠光布，入手只觉布面光滑细腻，比上次见的婚服料子更挺括了几分。
他将布展开，对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细看——姜黄的底子上覆着一层珠光，比婚服那件的珠光更均匀、更细腻，光泽温润而不刺眼，像是把珍珠磨成了粉细细地洒在布面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轻轻摩挲布面，才抬头说道“我看着怎么好像比你那婚服还要好看？光泽更匀了，颜色也更润。”
“何止更好看。”陆轻舟把布匹往桌上一展，“上次的婚服做得太赶，珠光层不够稳固，穿久了会掉，洗多了会发黄。这批布我改良了配方，贝壳粉的附着力比上次强了好几倍，怎么洗怎么摔打都不会掉。”
赵金宝正要点头称赞，陆轻舟端起桌上的茶杯，往珠光布上泼了小半杯水。
“哎——”赵金宝下意识地伸手想拦，但水已经泼上去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住了。
第52章 金舟坊
那半杯水泼在布面上，没有像普通布料那样迅速洇开渗透，而是凝成了一颗颗圆润的水珠，在珠光布的表面滚动了几下，顺着布面的坡度滑落下来，滴在了地上。布面依然干爽，连一点水渍都没有留下。
赵金宝愣住了。他拿过那块布，自己用手指沾了沾布面上的水珠，指尖触到的是干燥光滑的布面，水珠一滚就掉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轻舟，眼里的光芒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如果说方才是对好东西的欣赏，现在就是对暴利的本能嗅觉。
他心里已经在飞快地打算盘：珠光不掉就已经够惊人了，再加上防水——这样的料子，别说县里，拿到州府去那就是独一份的尖货。那些太太小姐们为了这种料子能抢破头。
“陆兄，你这——”赵金宝难得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就算珠光会掉，也有大把人愿意掏银子。现在不光不会掉，还防水，这布料拿出去，价钱至少能翻两番。”
陆轻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另外半匹姜黄色素布往前推了推：“赵兄再看看这个。”
赵金宝拿起那半匹黄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布颜色确实好看，是那种温温润润的姜黄色，比其他黄布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柔和，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桌上，不浓不淡，刚刚好。
但他左看右看，除了颜色比市面上那些死板的黄布更顺眼之外，没发现别的门道。他放下布，坦然道：“陆兄，恕我眼拙，这半匹黄布除了比其他黄色的布好看之外，我还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如果我说，这布久洗不掉色呢？”
赵金宝的表情顿住了。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目光重新落在那半匹黄布上，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是不是真的，试试不就知道了？”陆轻舟放下茶杯。
赵金宝二话不说，朝门外喊了一声：“福安！端盆水来！”
福安很快端了一盆清水进来，放在花厅中央的地上。赵金宝把黄布递给福安：“搓洗几下，用力些。”
福安接过布，蹲在盆边，双手用力搓洗柔搓了一阵，又将布拎起来在盆沿上摔打了几下，如此反复了好几个来回。盆里的水始终清澈见底，没有泛起一丝黄色。
福顺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布……真的不掉色！”
赵金宝接过福安递回来的湿布，展开对着光看了看，又用力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依然是清的。
他把布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陆轻舟，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陆兄，与你合作，是我赵金宝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陆轻舟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重新坐了下来。
赵金宝也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和陆轻舟闲聊了一会儿。
喝了几盏茶的工夫，陆轻舟放下茶盏，说起了另一件事：“赵兄，海货工坊再过两三日就要完工了。我给工坊想了个名字，叫‘金舟坊’——取你我名字中各一个字，你看如何？”
赵金宝一听，眼睛一亮，抚掌笑道：“金舟坊——这名字好！金舟金舟，黄金满舟，好彩头！”他越念越觉得顺口，连连点头，“就用这个名字。以后海货工坊和染坊，都挂金舟坊的招牌。”
他想了想，又说道：“工坊开工之后，账目往来不少。如今工坊全权由你负责，我这边没个自己人盯着账目，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我有个账房先生，叫赵德全，是签了死契的家仆，人老实可靠，算盘也打得利落。让他去工坊管账，工坊的收支进出都由他经手记账，每月底汇总一份账册送到我这里。你看行不行？”
他说得坦然，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用什么“帮你分担”之类的漂亮话粉饰。合伙做生意，银钱往来是大事，双方各派一个人盯账，本就是应有之义。他把话挑明了说，反倒显得磊落。
陆轻舟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有赵兄的人盯着账目，我也放心。”
赵金宝见他答应得干脆，心里也舒坦，笑着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谈完正事，已近中午。赵金宝执意留两人用午饭，说上次在渔湾村尝了陆轻舟的手艺，今天也该他尽一回地主之谊。
午饭摆在花厅旁边的偏厅里，菜色比上次在陆轻舟家吃的丰盛得多——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翡翠虾仁，蟹粉豆腐，还有一碟酱鸭、一盘炒时蔬、一碗菌菇鸡汤，摆了满满一桌。
阮诺在赵府这样的地方吃饭，到底有些放不开，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连那碟酱鸭都没好意思伸筷子去够。
陆轻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他夹菜——先夹了一块红烧蹄髈放到他碗里，又剔了一箸鲈鱼腹上最嫩的肉，再舀了一勺菌菇鸡汤放在他面前的小碗里晾着。
阮诺的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他抬起头看了陆轻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够了够了”的意思，但陆轻舟像是没看见一样，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酱鸭。
赵金宝坐在对面，把这些动作看在眼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觉得这一桌子菜虽然精致，一个人吃终究少了点滋味。
饭后，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陆轻舟便起身告辞了。赵金宝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了福安一句。福安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提了几个油纸包回来。
赵金宝接过纸包，递给陆轻舟：“我看嫂夫郎喜欢那些点心，让厨房现包了一些，带回去慢慢吃。”
阮诺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两人出了赵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阮诺抱着那几个油纸包，“赵东家人真好，他们家的菜也好吃。”他小声说了一句。
陆轻舟走在他旁边，闻言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沉默走出一小段路，阮诺悄悄抬眼瞟了下身旁人，生怕对方心里失落，连忙轻声补上一句：“但还是比不上你亲手做的，在我心里你做的菜才是最好吃的。”
陆轻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这句话里有多少讨好的成分。
第53章 买人
他带着阮诺拐了个弯，往另一条街走去。
阮诺跟在他身后，有些疑惑：“轻舟，我们不回去吗？这是要去哪儿？”
“去趟牙行。”
“牙行？”阮诺脚步顿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牙行那种地方他听村里人说起过，那是买卖人口的地方，好端端的去那儿干什么，“去牙行干什么？”
陆轻舟放慢了步子，跟他解释：“工坊快完工了，捶打鱼丸这个活儿还没定下来。打鱼丸是个力气活，一般人干不了，而且鱼丸的配方简单，不能随便招个外人进来。我想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来牙行买人，卖身契攥在手里，不怕泻密，用着也放心。”
阮诺听了，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陆轻舟做事向来有章法，每一步都想得周全，便不再多问，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到了牙行门口，阮诺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牙行”的木招牌，抿了抿嘴唇，跟在陆轻舟身后走了进去。
这间牙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进门是个待客的厅堂，摆着几张半旧的木椅和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落款已经模糊了。穿过厅堂是一道窄门，隐约能看见后院里有不少人。
厅堂里有三四个牙人正聚在一起闲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陆轻舟和阮诺身上一扫而过，见他们穿着普通，不像什么大主顾，便又扭过头去继续聊他们的天。
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牙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殷勤却不失真诚的笑意：“鄙人姓赵，是这牙行的牙人。咱们这家牙行是官府在册的老牙行，经手的杂事样样齐全，童叟无欺。不知公子今日登门，是想托付哪一桩差事？”
陆轻舟说：“想买几个力气大、能干活的人，要老实本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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