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赵金宝已经踩上了车辕，闻言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有空就来。”说完便钻进了车厢。福顺一甩鞭子，马车沿着村路缓缓驶远了。
陆轻舟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村路的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阮诺已经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了，正站在灶房门口洗手。看见陆轻舟走进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随口问了一句：“赵东家走了？”
“嗯，走了。”陆轻舟走到他身边，从袖子里掏初那两张银票，在他面前晃了晃。
阮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又是哪儿来的？”
“赵兄给的，他想跟我合伙再做一门生意。”
“什么生意？”阮诺好奇地问。
“做喜服那种会发光的料子。”陆轻舟说，“他出钱建染坊，我出技术。”
阮诺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岂不是又要建一座工坊？”
“嗯，不过不急，先把海货工坊的上梁办妥了再说。”陆轻舟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走吧，接着教你写字。”
阮诺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回石桌前坐下。阳光正好，桌上那张毛边纸被风吹起了一角，陆轻舟伸手按住了，又重新研了一点墨。
阮诺重新拿起笔，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轻舟。”
“嗯？”
“你真的很厉害。”
陆轻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在纸上落下新的一笔。
第47章 上梁
今日是上梁的吉日。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陆轻舟和阮诺起来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李秀莲和阮大海早早就去了工坊那边张罗。
阮诺一边手忙脚乱地系衣带，一边催促陆轻舟快走，心里忍不住嘀咕：要不是轻舟昨晚胡闹，自己怎么会起得这样晚。
陆轻舟倒是不慌不忙，靠在门框上看他系衣带系了半天没系对，走过去接手替他系好，说：“离吉时还早呢，不着急。再说爹娘不是已经去了吗？来，先把早饭吃了。”
他把李秀莲温在锅里的早饭端了出来——几个白面包子，一碟咸菜，两碗粥。包子是李秀莲天没亮就起来蒸的，面发得软，馅是白菜猪肉的，咬一口还有汤汁。
阮诺起先还心急火燎的，吃了几口倒也安下心来，坐在陆轻舟对面把一碗粥喝了个干净。
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妥当，便往工坊走去，远远就听见了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
等走近了，才看见工坊前面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来帮忙的邻里，有来看热闹的村民，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不知谁家的黄狗满场跑。
工坊的墙柱已经立得整整齐齐，主梁横放在院中的木架上，系着大红绸花，在晨光里格外惹眼。
江小禾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扬声招呼道：“你们这正主怎么来得比我们还迟呀？”
阮诺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正想找个借口，陆轻舟已经先开了口：“是我睡过头了，诺诺等了我一会儿。
阮诺立刻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就是。”
陆轻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宠溺的笑。
吉时一到，鞭炮炸响。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人耳膜嗡嗡响，红色的纸屑在烟雾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往大人身后躲，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来看。
钱师傅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两条精瘦有力的手臂。
他走到主梁前，从徒弟手里接过一只红冠大公鸡，一手握住鸡翅，一手取过小刀，轻轻割破鸡冠。殷红的鸡血滴在碗里，他拿一支新毛笔蘸了鸡血，端端正正地点在主梁的头、中、尾三处。
祭梁驱邪，镇宅纳福。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一点都马虎不得。
祭梁完毕，两名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攀上两侧屋架，脚踩榫卯，手扶梁柱，稳稳站定。他们从腰间解下提前备好的红绳，双手一抖，两条红绳便从屋顶垂落下来，划出两道利落的弧线。
底下的众人齐齐上前，七八双手一起托住沉重的主梁。钱师傅亲自将红绳系紧梁身两端，仔细检查了两遍绳结，确认牢靠之后，往后退开一步，深吸一口气，仰头高声一喝：“起——梁——！”
屋顶的汉子同时发力，底下的人托举相送，主梁缓缓离地，一寸一寸地稳稳升起。梁身上系的红绸花在风里轻轻晃动，红绳绷得笔直，两条绳子同时发力、同时收劲，梁身始终端端正正，不起一点倾斜。
主梁升到一半时，钱师傅踏上云梯，一步一级地往上走。他每登一步，口中便朗声唱出一句祝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穿透了整个工地：
“脚踏云梯第一步——贺主家步步登高！”
底下有人高声应和：“步步登高！”
“脚踏云梯第二步——贺工坊四季兴隆！”
“四季兴隆！”
“脚踏云梯第三步——步步高升，岁岁安泰！”
“步步高升，岁岁安泰——！”
应和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喜气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整片空地。
主梁稳稳升至屋脊正中。钱师傅带着徒弟精准对位，将梁身的榫头对准中柱顶端的衔口，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端端正正，分毫不差。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刻着“黄金万斗”的木质发槌，轻轻敲打梁头。三下落槌，声声沉稳。
一敲平安顺遂。
二敲财源广进。
三敲基业长青。
大梁落定，稳如磐石。整座工坊的骨架在这一瞬间彻底成型，梁柱咬合，榫卯紧扣，屋脊的线条在蓝天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规整大气，透着蓬勃的新气象。
梁稳屋定，最热闹的撒福环节随之而来。
钱师傅立于梁上，手捧一只装满谷米、铜钱、福馍的金银斗，笑着往下方人群中挥洒。
金黄谷米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寓意五谷丰登；圆圆的福馍翻滚飘落，象征圆满顺遂；零星铜钱夹杂其中，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引得大人小孩笑着争抢。
“接到了！我接到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攥着一枚铜钱举过头顶，兴奋得满脸通红。
“哎哎哎，那个福馍是我的！”
“抢什么抢，见者有份！”
孩童们蹦跳嬉闹，雇工们抬手接福，邻里们笑着道贺，满院都是欢声笑语，热闹得不像话。
阮小飞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跑到陆轻舟和阮诺跟前，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衣襟里兜着一堆福米，满脸通红，兴奋得眼睛发亮：“诺诺哥，陆大哥，你们看！我抢了好多的福米，还有三个铜钱呢！”
阮诺笑着夸了他一句：“真厉害。”
陆轻舟也点了点头：“收好了，这是福气。”
阮小飞嘿嘿一笑，把铜钱揣进怀里，又转身跑回人群里去了。
钱师傅从屋顶上下来，把金银斗交给徒弟，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走到陆轻舟跟前，擦了把额头的汗，笑着说：“陆东家，这梁上好了，再有七天左右就能完工。”
陆轻舟看着眼前已经成型的工坊骨架，点了点头，说：“钱师傅，怕是还要继续麻烦你了。我还打算再建一座染坊，就在这工坊旁边。”
钱师傅一愣，眼睛瞪得老大，上下打量了陆轻舟一眼：“你这海货工坊还没建好，就要建染坊了？”他干了半辈子瓦匠活，见过不少东家，但像陆轻舟这样工坊还没落成就开始盘算下一座的，还是头一个。
“是。”陆轻舟抬手指了指旁边那片空地，“就建在这旁边。这块地我当初买得大，海货工坊只用了一半，还剩一半空着，正好用来建染坊。”
钱师傅回过神来，没有多问，只是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嘴里，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工坊和旁边那块空地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这海货的味道怕是会飘到染坊那边，布匹最怕串味儿，要是沾了鱼腥气，染什么颜色都白搭。得在中间砌一道高墙，隔断气味的来往。墙根底下再种一排树，树冠长起来之后也能挡风挡味儿，双重保险。”
陆轻舟听完，心里多了几分佩服。这些细节他之前并没有想到，但钱师傅凭着多年的经验一眼就看出了隐患所在。他点了点头：“钱师傅考虑得周全，就按你说的来。”
钱师傅见他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脸上的神色又松快了几分，把汗巾往肩上一搭：“行，那我把这边收尾的活安排一下，过两天就着手挖地基。”
陆轻舟点了点头。
梁上稳了，福也撒了，接下来便是摆席了。工匠们在院子里摆开了桌椅，李秀莲和张氏几个妇人早就备好了酒菜，热气腾腾的菜一盆接一盆地往桌上端。
男人们端着酒碗大声说笑，妇人们围在一起边吃边聊，满院子都是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笑声。
这顿饭从中午一直热闹到黄昏，客人们才渐渐散了。
第48章 野果坡
既然决定了要开染坊，就得提前做些准备。
这个朝代的染色工艺还比较粗糙，陆轻舟观察过市面上卖的布匹，颜色单调不说，还特别容易掉色。
新衣裳过几次水，颜色就褪得斑斑驳驳的。如果能做出不易掉色的布，那染坊的路子就更宽了。
晚上，烛火灭了之后，屋里暗了下来。阮诺窝在被子里，已经有些困意了，迷迷糊糊间听见陆轻舟在旁边说了一句：“明天我要去县里买些东西，你跟我一起去吧。”
阮诺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去县里？”
“嗯，去买些材料。”陆轻舟说，“正好带你去逛逛。”
阮诺想了想，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搭了村里的牛车进了县城。县城比渔湾村热闹得多，石板街两侧店铺林立，布庄、药铺、油坊、杂货铺子一字排开，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空气里混着刚出笼的包子香。
阮诺很少来县里，一路上眼睛都不够用，东看看西看看，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好几次。陆轻舟也不催他，跟着他的节奏走，偶尔阮诺在哪个摊位前多看了两眼，他就停下来等。
去到布庄，陆轻舟挑了两匹素白的细棉布，布料摸上去绵软细密，纹路均匀，适合做染色的底布。两匹布五百文，掌柜的见他买的多，笑着多送了一尺。
出了布庄，陆轻舟又拐进了药铺。阮诺跟在他身后，看着满墙的小抽屉和药柜上的标签，闻着满屋子苦涩的药味，正想问他是不是病了，陆轻舟已经开口了：“来一斤明矾。”
伙计称了明矾，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十五文。阮诺看着那白白的粉末，小声问买这个做什么，陆轻舟说回去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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