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穆舟没有躲。
“沈穆舟。”
“又怎么了。”
“谢谢你今天给我带的晚饭。”
“……”
沈穆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移开了目光，声音很轻：“谁让你中午给我送了。”
林绘江弯了弯嘴角，凑过去在他唇角贴了一下。很快，很轻，像羽毛落下来。
沈穆舟整个人僵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绘江已经站起来走向了浴室，背影看起来悠闲得很。
“林绘江你——”
“我去洗澡了。”林绘江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先睡。”
浴室的门关上了。
沈穆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手机，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游戏的角色还站在虹桥上，素问的角色已经离线了，只剩铁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旁边空荡荡的。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仰头靠在沙发上，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林绘江你真是。”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尾音消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听不清是在抱怨，还是在笑。
第6章 雨季
六月的雨说下就下。
林绘江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是砸在窗户上的、噼里啪啦的、带着脾气的暴雨。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映得昏昏沉沉的。
他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空荡荡的。
沈穆舟已经走了。今天他有早课，出门的时候林绘江隐约有点印象——有人在额头上贴了一下，温热的，很轻，他以为是梦。
林绘江在被窝里又窝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九点四十七分。
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沈穆舟的。
【沈穆舟：早饭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
【沈穆舟：下雨了，别出门。】
【沈穆舟：空调别开太低。】
第三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八点十二分。之后就没有了。沈穆舟不是那种会隔三差五查岗的人，他说完了要说的话，就不会再发。但林绘江知道，这个人上课的时候会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每隔一会儿就翻过来看一眼——不是等消息，是确认没有坏消息。
林绘江打了一行字：醒了。早饭等会儿吃。
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这就是沈穆舟式的“收到”。
林绘江放下手机，在床上又赖了十分钟，才慢慢坐起来。空调开了一整夜，房间里的空气干干的，凉飕飕的。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缩回来——地板太凉了。他转身从床尾捞起一件沈穆舟的卫衣套在身上，衣服太大了，下摆几乎盖到大腿中部，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
他先去厨房，把微波炉里的早饭拿出来。是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旁边还放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沈穆舟不做饭，但会做三明治，而且只做给他吃。这是他从沈穆舟那里听来的为数不多的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沈穆舟的omega爸爸工作忙的时候，沈正渊就是这么照顾他爸的。一个三明治，一盒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
沈穆舟不说“我爱你”，但他会做三明治。
林绘江吃完早饭，把盘子洗了，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是早上那种暴烈的砸法了，变成了一种绵密的、没完没了的雨，像谁在天上拧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毛巾。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呼吸都像在喝水，身上黏黏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种天气最适合做一件事。
什么都不做。
林绘江从卧室的飘窗上把暹罗猫捞了起来。
这只猫叫“月饼”，是他们一起养的。月饼是去年冬天在楼下花坛里捡到的，当时还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浑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林绘江蹲下来看它的时候，它居然不怕生，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指。
沈穆舟当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说了一句：“丑。”
然后下一秒就脱了外套把猫裹起来，塞进林绘江怀里。
“先带回去，明天再说。”
“明天”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猫还在，名字也定了。月饼现在完全看不出当初那副可怜相，一身奶油色的短毛油亮亮的，脸和爪子的重点色是深巧克力色的，眼睛湛蓝湛蓝的，像两颗玻璃珠子。它被林绘江捞起来的时候正睡得迷迷糊糊，整个猫软塌塌的，像一块融化了的太妃糖，被塞进林绘江怀里也没反抗，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敷衍的“喵”。
林绘江抱着月饼，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卧室，最后决定——躺回去。
他把被子重新抖开，整个人缩了进去。空调开着，温度设在了二十四度，被窝里凉丝丝的，正正好。月饼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的，规律的，像一首白噪音。
林绘江侧躺着，一只手搂着猫，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论坛上有几个新帖子在讨论他和沈穆舟昨天打逆水寒的事——有人从战绩查询网站上扒出了他们的对战记录，发现他们昨晚打了十几把，胜率高得离谱。帖子的标题是《沈少和林学长的逆水寒双排记录，这胜率是人吗？》，下面的回复清一色是“人机局吧”“不可能”“我查了，对面全是活人，有的还是排行榜上的”。
林绘江刷了两页，觉得没什么意思，退出来，点进了自己的相册。
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他昨天拍的——沈穆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游戏的结算界面。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天他打完最后一局，说了一句“眼睛酸”，然后就靠在林绘江肩膀上不动了。林绘江等了五分钟，确认他睡着了，才小心地抽出自己的肩膀，让他倒在靠垫上，然后拿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照片很安静，很好看。
林绘江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存进了“收藏”相册。
这个相册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了。有沈穆舟睡着的样子，有沈穆舟吃饭的样子，有沈穆舟被他逗得耳朵红了的瞬间，有沈穆舟的背影、侧脸、低头看手机时垂下来的睫毛。每一张都是他趁沈穆舟不注意的时候拍的，每一张都很好看。
林绘江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偷偷收集糖纸的小孩，把每一颗糖的包装纸都小心翼翼地抚平、叠好、收起来。沈穆舟不说好听的话，没关系，他把沈穆舟每一个沉默的瞬间都存进了手机里。那些瞬间比任何情话都真。
月饼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林绘江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沈穆舟一个人带月饼去宠物医院打疫苗。回来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推开门，面无表情地换了鞋，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医生说它有点胖，要控制饮食。”
林绘江问他：“医生说别的了吗？”
沈穆舟沉默了两秒，说：“医生说它性格好。”
“就这些？”
“嗯。”
后来林绘江自己去宠物医院给月饼拿驱虫药的时候，医生笑着说了一句：“上次你男朋友来的时候，把猫抱得紧紧的，打针的时候他比猫还紧张，一直在问‘疼不疼’‘好了没有’。我还以为他是有孩子的爸爸，紧张成那样。”
林绘江当时笑了，笑完之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爸就是个嘴硬心软的笨蛋。”林绘江低头对月饼说。
月饼用尾巴甩了一下他的手臂，表示“知道了，别说了，我要睡觉”。
林绘江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抱着猫躺好，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不是雨声。雨还在下，节奏没变。
是门锁的声音。
林绘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玄关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换鞋的声音，放东西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穆舟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肩膀被雨水打诗了一些，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度。头发也有些潮，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本就冷白的脸更白了几分。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学校附近那家粥铺的袋子。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林绘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还搭在月饼的背上。他穿着沈穆舟的那件卫衣，领口大得滑到了一边，露出一截肩膀。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又放进冰箱重新凝固的布丁。
沈穆舟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你躺了一天？”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林绘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外面下雨。”
沈穆舟没接话，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衣帽间。再出来的时候，风衣换成了家居服，头发也被随手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和猫，然后——
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月饼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从林绘江怀里跳起来，回头瞪了沈穆舟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挪到了床角，盘成一只猫饼继续睡。
“你吓到它了。”林绘江说。
“它又不是纸做的。”沈穆舟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臂从林绘江的腰上穿过去，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他的身体带着雨后的凉意，穿过衣服的面料透过来，凉丝丝的，正好中和了被窝里的闷热。
林绘江没有抵抗，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去，脸贴在他的胸口。
沈穆舟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吹动他的发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变成了背景音，空调的嗡鸣声隐隐约约的，月饼的呼噜声从床角传过来，整个世界慢了下来。
“你今天没课了吗？”林绘江问。
“下午的课取消了。”
“因为下雨？”
“因为老师出差。”
“哦。”
沈穆舟的手指在林绘江的后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缓慢的，像在描摹什么形状。林绘江被他画得有些痒，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沈穆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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