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穆舟换了鞋走进客厅。沈正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抬眼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沈清辞端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在沈穆舟对面坐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沈清辞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穆舟：“紧张吗？”沈穆舟看着他：“有一点。”
沈清辞听到这个回答，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壁上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他的指尖上。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爸当年结婚的时候，也紧张。前一天晚上睡不着，起来拖了三遍地。”沈穆舟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正渊。沈正渊正在看手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在客厅的灯光下泛起了一圈淡淡的红色。沈清辞没有看沈正渊，继续说：“第二天早上，他换衣服的时候把扣子扣错了。出门前才发现。”沈穆舟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外套的口袋——那枚戒指在丝绒小盒里，隔着布料，传来一个细小的硬度。
“东西都带齐了？”沈清辞又问。
“带齐了。”
“戒指带了吗？”
“带了。”
“放在哪里了？”
“外套内袋里。”
沈清辞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沈穆舟面前，伸手轻轻整了一下沈穆舟的衣领——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他不太常做但还记得怎么做的事。“明天早点起来。”沈清辞说，“不要迟到。”
“嗯。”
“晚上早点睡。”
“嗯。”
沈清辞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回了卧室。沈正渊也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沈正渊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沈穆舟一眼：“那个戒指盒，放在外套内袋里的话，明天接亲的时候拿出来可能会皱。你放在上衣口袋里，到时候拿得顺手。”沈穆舟看着他，点了点头。沈正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沈穆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完了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他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里，关掉客厅的灯，上了楼。卧室里灯开着，被子已经铺好了，枕头旁边放着一条叠好的新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的，一看就是刚买没多久。沈穆舟看着那条睡衣，没有穿。他穿着自己的衣服躺下来了，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他垂在枕头边的手背上。他拿出手机，给林绘江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着。屏幕亮了——“没。”他看着那个字，指腹贴着手机边缘来回划了一下，又打了几个字：“我也没。”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桂花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林绘江此刻应该也正看着天花板，手指上还空着，等着明天被那枚银色的、画了四年的戒指穿过指节。
第二天早上，林绘江醒得比闹钟早。
化妆师五点就到了。林绘江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站在他身后，把薄薄一层底妆铺在他脸上。温棠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林栀也来了，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化妆师的手指在林绘江脸上移动。七点的时候妆画好了。林绘江对着镜子看了看，偏过头问温棠：“怎么样？”
温棠放下咖啡杯：“好看。但你换了衣服会更好看。”
七点到七点半，是家人合影的时间。林绘江穿着晨袍走下楼，和林栀、林砚洲在客厅里拍了几张照片。林栀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林砚洲站在另一侧，表情很平静，但林绘江注意到他的手一直轻轻握着林栀的另一只手。摄影师说“看这里”的时候，林绘江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七点半，林绘江回房间，换上了接亲的中式礼服。一件深红色的立领长袍，盘扣从领口一路延伸到腰侧，暗纹的栀子花轮廓沿着衣摆边缘蔓延，在窗外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缎面光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如意扣，和衣料上的暗纹相映，在晨光中轻轻亮着。他在镜子前整理袖口的时候，温棠从门口探进头来：“好了吗？”
“好了。”
“那就准备一下。他们快到了。”
林绘江在婚床的床沿上坐下了。深红色的衣摆垂在床沿边缘，像一汪被收敛好的朱砂。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头纱还在梳妆台上叠着，是仪式上用的，现在还没到戴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林绘江听到温棠下楼去了，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大门后面。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沈穆舟抬手叩了三下，指节敲在木门上，不重，很稳。温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谁在外面？”
“沈穆舟。”
“来干什么的？”
“接人。”
“接谁？”
“林绘江。”
“你接人带什么了？”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低头清点手里的东西：“礼盒。八盒。”
“礼盒不够。还有呢？”
“红包。”
“红包有多少？”
门外的声音顿住了。陈北屿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压得很低：“你让他开门看看——”沈穆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开门看看。”
“你先把红包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我看了再说。”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红包——扁的，红色的，封口贴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贴纸。温棠弯腰捡起来，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一个不够。”门外又安静了两秒。然后门缝下面又塞进来一个，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叠在门槛内侧，像一摞被细心安放的红色小砖块。陈北屿在门外弯着腰，一边塞一边嘀咕：“沈穆舟，你今天欠我一顿饭。”沈穆舟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我欠你三顿。”陈北屿不说话了。
门缝下面已经叠了厚厚一摞红包。温棠蹲下来数了数，站起来，隔着门板又喊了一句：“红包够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娶林绘江？”
门外安静了片刻。几个围观的亲友都屏住了呼吸，林绘江坐在二楼的婚床上，隔着一段楼梯和一道墙壁，也听到了那个问题。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沈穆舟的声音响起来了：“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别人都在看周围，我只看得见他。”
温棠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然后转回头，把手搭在门锁上，拧开了门：“进来吧。他在楼上等你。”
沈穆舟迈过门槛，走进客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花纹。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枚没塞完的红包，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深蓝色的西装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晨光融在一起，像一帧被静止下来的画面。陈北屿跟在他身后，拎着礼盒。沈穆舟穿过客厅，踩上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节奏。
他走到二楼的卧室门口，门开着。林绘江坐在婚床的床沿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中式立领长袍，盘扣整齐，暗纹的栀子花沿着衣摆边缘蔓延，领口那枚金色的如意扣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深蓝色和深红色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晨光里互相映着——像夜晚与晚霞在同一个时刻被框进了同一扇窗子里，各自鲜明又彼此呼应。沈穆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跨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林绘江身上那件深红色的中式礼服上，停了一瞬。
“进来。”林绘江说。
沈穆舟迈过门槛，走进房间，在距离床沿还有半步的地方站定。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段没被田满的距离。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还不够半寸宽的间隙里，也落在两种颜色截然不同的衣料上——一件是沈穆舟深蓝色的西装，一件是林绘江深红色的中装，像两片被分开的夜晚与晚霞，终于在此时重新对准了彼此的边缘。林绘江仰头看着沈穆舟，沈穆舟低头看着他。然后林绘江站起来，伸手整理了一下沈穆舟的领带——正中间那一道有一点偏，他把它扶正了。他的指尖在领带上停了一瞬，又顺着它的弧线滑到领口，像在确认一枚刚被收好扣紧的纽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向门口。林栀站在门边，手里没有端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林绘江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林栀说：“去吧。别误了时辰。”
沈穆舟侧身让了一下，让林绘江先出门，然后自己跟了出去。深蓝色的西装和深红色的中式礼服并肩穿过庭院，走向门口的车队。两种颜色在早上的光里各自鲜明，像两枚被分开的印章在此时并排合在一起，各占一半，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林绘江坐进了后座，沈穆舟跟进来，关上彻门。车门合上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下来。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两种不同的颜色上。沈穆舟伸手握住了林绘江的手，林绘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车启动了，向城东的庄园驶去。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交握的手上。两枚戒指都还在各自的口袋里，还没有被拿出来，还隔着一段和一枚银色的距离。但它们离得很近了。近到晨光已经先一步照见了它们的位置，近到两枚被放入衣袋的戒指各自隔着衣料感受到了彼此所在的方向。这一刻正慢慢流向下一站，而晨光不急，还在窗外缓缓移动，落在了它们该落的地方。
第56章 婚礼·二
车队在庄园门口缓缓减速，驶过一段铺着石板的小路，停在了主楼门廊前方。
林绘江坐在后座里，透过车窗看到沈穆舟推开彻门走了下去。深蓝色的西装在晨光里泛着清冽的光泽。他的背影在门廊的白色石阶前停了一瞬，然后走了进去，消失在门廊深处的阴影里。
林绘江收回了目光。
温棠已经从后面的车里下来了，快步走到后座车门旁边，弯腰敲了一下车窗：“你现在不用下来。他们说你在这等一会儿，等里面都准备好了再进去。”
林绘江点了点头，没有推开彻门。车窗半开着，早上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衬衫领口的边缘。他靠在座椅里，没有动，安静地坐着。他身上的接亲礼服——那件深红色的中式长袍——外面罩着一件薄外套，用来防止衣料在路途中压出褶皱。真正的仪式礼服挂在他身旁的衣架上，用防尘罩罩着，只露出一截象牙白色的衣角。隔着罩子，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和的光泽，像一小片被收起来的云。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衣角，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让目光在上面落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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