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醒了？”
“没有。哼了两声又睡了。”
“那你抱他下来干什么？”
“怕他等会儿醒，你在楼下。”
“他醒了你可以上来叫我。”
“你吃完饭了？”
“吃完了。”
“那等会儿我来抱。”
“你先吃。”
“我吃完了。”
“你粥没喝完。”
“那半碗你帮我喝。”
“好。”
沈穆舟抱着襁褓在餐桌前坐下来，把他放在膝盖上，用一只手托住底部，另一只手端起那半碗粥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林绘江：“我洗完了。”
“那你抱他上去吧。”
“不急。”
“你想抱就抱。”
“你先坐着。”
林绘江没有再说，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穆舟抱着那枚襁褓坐在对面的样子。窗外的阳光正沿着窗台边缘移动，落在他怀里的襁褓边缘，把那枚闭着的面孔照得透亮。
那天上午林绘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沈穆舟把提篮从三楼端下来放在沙发旁边，自己坐在另一头看手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各做各的事。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间客厅铺成一片暖白色。婴儿提篮里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像是已经被这道光线的移动速度校准过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沈清辞从书房出来。他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林绘江脸上移到沈穆舟身上，又移到提篮里那枚襁褓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午饭好了。”林绘江合上书站起来，沈穆舟也站了起来，但没有把提篮端起来，弯着腰在提篮旁边检查了一遍被角，确认边缘没有再被折出多余的弧度之后才直起身。那道已经被确认过的弧度没有再被动过。
午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交谈。沈清辞夹了一筷菜放进林绘江碗里，沈正渊把汤碗从灶台端到沈清辞手边。林绘江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客厅提篮旁边的沈穆舟，他把一碗饭端到茶几上，坐在沙发边缘低头吃着，那道介于餐桌和客厅之间的边界线像是已经被他站成了一个新的固定位置。他没有把饭端回餐桌，像是已经默认了那道位置不需要再被重新校准。沈清辞和沈正渊交换了一个不到半秒的对视，没有开口，各自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林绘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极小的芽苞，那些细密的绿色正沿着枝干缓慢地展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也没有看手机。沈穆舟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道正在打开的绿色。
“叶子长出来了。”
“嗯。”
“你站了多久了？”
“没一会儿。”
“你想出去走走吗？”
“去哪里？”
“院子里。”
“那你去把提篮端下来。”
“提篮在楼上。”
“我知道。”
“你等我一下。”
沈穆舟转身走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又变轻了。他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提篮，已经把被角重新压平了一遍。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提篮被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弯腰系好鞋带，然后端起来，偏过头看着林绘江：“走吧。”
初春午后的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比早上暖了一些，带着泥土和枯草被晒透之后的气味。沈穆舟走在前面，在院子中央停下来，没有走到光照最密的地方，停在光亮边缘那道分界线上，像是提前确认过这个位置的尺度和朝向，等林绘江走过来。林绘江在他旁边站定，微微偏过头看着提篮里那枚闭着眼的轮廓。那道光落在提篮边缘，在那枚面孔的侧影上铺开一道暖色的亮痕。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向远处。再过几个月，这棵树的叶子会全部展开，到夏天的时候会在院子里投下一片完整的树荫。
“沈穆舟。”
“嗯。”
“我们以前也这样。”
“以前怎么样？”
“以前站在阳台上看树。”
“那棵树还没有这么大。”
“现在这棵也没有。”
“到夏天就有了。”
“那你夏天的时候还带他出来吗？”
“带。”
“那他到时候会走路了吗？”
“不会。但可以抱出来。”
“那你抱他的时候，他可能已经认得出你了。”
“希望他认得出来。”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站在沈穆舟旁边，看着那枚被日光均匀照亮的面孔，然后转回头，看向院子那头的院墙。墙根的泥土里，有一小簇草正在从去年的枯叶下面冒出头来。沈穆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簇草，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吃过晚饭之后，林绘江坐在客厅沙发上，沈穆舟抱着醒过来的襁褓，正在客厅里来回走动。那枚面孔正睁着眼，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像是在观察从窗台到墙角的光线变化。沈穆舟经过沙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没有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林绘江一眼，那道目光停了一下又离开了，像已经知道那道光会落在他裙摆边缘的哪一处。
“沈穆舟。”
“嗯。”
“你今天走了多少圈了？”
“没数。”
“你每次都说没数。”
“因为每次都没数。”
“那你抱着他走了多久了？”
“你吃完饭的时候开始。”
“那快一个小时了。”
“差不多。”
“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放下他吧。”
“他还没睡。”
“他醒了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那差不多该睡了。”
“等他闭上眼睛。”
沈穆舟没有停下来，继续在客厅里来回走着。那枚面孔依然靠在他肩上，那道目光已经从窗台转向了沙发方向，像是被林绘江的声音吸引过。林绘江靠在沙发里，侧着头看着那道来回走动的轮廓，看着那道抱着襁褓的姿势，像一枚正在被反复翻动的书页，每一次经过同一个位置，都会比上一次更慢一些，像是那道轮廓正在逐渐向合拢的方向靠近，那道呼吸的频率也在逐次递减。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轮廓走过客厅的一角，又走过另一角，然后在窗边停住了。他站在窗边没有动，像是在看窗外那道正在移动的光线。那道光沿着窗台边缘继续向前移动，在墙角处收住了，像一页已经翻完、正在等待被合拢的纸页边缘。那道抱着襁褓的轮廓依然立在窗边，正在安静地等待它的闭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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