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天晚上林绘江躺下来之后，沈穆舟把提篮从矮柜上端下来放在床边地上。他放好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枚襁褓的轮廓，然后站起来在床边坐下。林绘江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那道轮廓的边缘，像一枚被翻开的书页边缘，翻过之后不需要再被翻回去。
“沈穆舟。”
“嗯。”
“你觉得他像谁？”
“上次说过了。”
“那你再说一次。”
“像你。”
“那你觉得你像谁？”
“不知道。”
“你小时候像谁？”
“没见过。”
“你爸没有给你看过照片？”
“看过。”
“那你觉得像谁？”
“像他。”
“那你觉得他像你爸吗？”
沈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提篮里那枚轮廓，那枚面孔正安静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不像。”
“为什么？”
“我小时候不哭。”
“你小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在黑暗中侧过头，看着提篮里那枚安放好的轮廓，月光落在那道边缘上，像一页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正在等待被合拢的书册。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窗帘边缘那道细长的光又沿着地板往前挪了一寸。那道被合拢的轮廓依然没有动，像一页已经被读完、正在等待被合上的书册，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被妥善地安放着。沈穆舟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也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已经合拢的轮廓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那道轮廓和他的目光之间铺开一道细长的空隙。
第三天早上林绘江试着喂了一次母乳。沈穆舟把襁褓端过来放在他怀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那一侧衣襟解开，让那枚小小的面孔凑过去。沈惟纾一开始没有反应，他偏头蹭了两下，像是在找那个位置，然后含主了。林绘江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吸允力道，刚开始只是试探的力度，然后那枚小小的牙龈开始合拢，一阵尖锐的疼从被咬住的地方窜上来，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沈穆舟本来已经转身要去拿奶瓶，听到那声吸气停住了脚步，偏过头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
“你疼了？”
“有一点。”
“那别喂了。”
“等一下。”
“那你先松手。”
“没抱紧。”
林绘江没有松手，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那枚小小的面孔动了一下，吸允的力道减了一些，但还没有松开。他的手指依然搭在床单边缘，指节微微弯着，像在等那道尖锐的触感被替换成另一种更温和的节奏。那道吸允的力道又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
沈穆舟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没有说话，但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了，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催他停下来。林绘江把衣襟拢好，偏头看了沈穆舟一眼。“他咬了一下，但我调了一下位置，他就松口了。”
“那你还疼吗？”
“不疼了。”
“那明天还喂吗？”
“喂。”
“那明天我在旁边看着。”
“你看着也帮不上忙。”
“看着就行。”
林绘江没有再反驳。沈穆舟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把提篮端过来，接过襁褓放了进去。
那天下午林绘江又试着喂了一次。沈穆舟依然站在床边，没有说话。这一次那枚小小的脸含主的时候没有立刻咬紧，吸了几下之后才开始用力。那阵疼痛依然存在，但没有第一次那么突然，像是那枚小嘴正在试探那道力道的边界，林绘江低头看着那枚正在吸允的小脸，像是已经在那道节奏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那枚嘴唇正在他胸前反复张合，吸允的节拍比呼吸略快一些，中间偶尔会暂停片刻，像是被某种尚未稳定的信号暂时打断了节奏。
林绘江在傍晚又喂了一次，这次疼痛比之前减轻了一些，那张小嘴吸允的动作也更平稳了，像是在逐渐适应那道节奏。沈穆舟依然站在床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他开口说了一句：“还疼吗？”
“比上午好一点。”
“那明天还喂吗？”
“喂。”
“那明天我给你倒好水放在旁边。”
“你倒水干什么？”
“你喂他的时候口渴了可以喝。”
林绘江没有接话，那道吸允的节奏正在慢慢变慢，像是已经到了快要结束的边缘。那张小嘴吸了几下，然后松开，偏过头像是要睡了。林绘江拢好衣襟，把襁褓往怀里收了一点，那张小脸靠在他手臂内侧，已经合上了眼睛，睫毛在光里微微颤着。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正在合拢的睫毛，那道边缘正在缓慢地收拢，正在等待被合拢。沈穆舟站在床边，那道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没有移开。窗外的晚霞已经从金色过渡到玫瑰色，沿着窗台边缘收成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还没有完全合拢。林绘江没有抬头，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没有移开，正在等待下一道节奏被开启。
第95章 日常
那天早上林绘江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是那种介于灰蓝和浅金之间的颜色，带着清晨特有的薄而透的质感。他没有立刻起来，侧躺着，听到提篮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哼唧声，像是一夜平稳的呼吸节奏正在接近尾声。他没有动，等了一会儿，那声哼唧没有再续上。
然后他听到沈穆舟起来的声音。床垫微微动了一下，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点以最小的声响完成这些动作。他走到提篮旁边弯下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哼唧声停住了，像是已经被什么接住了。
林绘江侧过头。沈穆舟正站在窗边，怀里抱着那枚裹好的襁褓，背对着床的方向。初春的光落在他的肩上，在那道抱着襁褓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那枚被裹好的襁褓在他怀里很安静，像是已经从刚才那声哼唧里找到了回应。林绘江没有出声，就侧躺着看着那道轮廓站在窗前，和几年前他们刚搬进那间公寓的早晨一样，那时候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也是沈穆舟站在窗前的背影。那时候窗外还是一棵刚栽下的小树。现在窗外的树已经长高了。
“你醒了？”
“嗯。”
“他几点醒的？”
“六点多。”
“那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你今晚睡了几个小时？”
“没算。”
“你每次都这么回答。”
“因为每次都没算。”
林绘江没有再追问。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沈穆舟把那枚襁褓从怀里端过来放在他旁边，弯腰把被子角拉好。那枚小小的面孔正睁着眼，虹膜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定色。
“他今天醒得比昨天早。”
“嗯。”
“那下午可能要早睡。”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就跟平时一样。”
“好。”
林绘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侧过头看着窗外，阳光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薄薄的暖白色。那道光和第一章 刚搬进公寓时落在客厅地板上的那一束是同一个方向，只是更斜了一些，边缘落在他握着床单的手指上，没有继续向前延伸。沈穆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他。那道目光没有落点，像是正在等待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确认。过了几秒，林绘江收回目光看过来，沈穆舟依然在看他，像是已经等到了他等的东西。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隔着楼板，听不出是什么声音，但很轻，没有惊动婴儿提篮里正在合拢的呼吸声。
“沈穆舟。”
“嗯。”
“你去做早饭吧。”
“好。”
沈穆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提篮里那枚闭着的面孔，又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林绘江，然后走出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变远，在拐角处停了一瞬，像是正在确认那道门已经关好了。林绘江靠在床头，没有起来。他偏过头，看着提篮里那枚正在闭着眼的面孔，他的呼吸正在以一套已经固定下来的节律起伏着，像是已经适应了这个房间的光线。那道光沿着地板继续向前移动，在提篮边缘停住了，然后继续向前，没有转向。那道光从他指间穿过，落在那道已经合拢的轮廓上，停住了。
林绘江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来。初春早晨的凉意已经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房间里均匀地铺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背的光线，那道落在他皮肤上的亮痕正在缓慢地变宽。
楼下传来切东西的声音，节奏均匀，像某种被反复校准过的间隔。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洗漱出来，下楼的时候沈穆舟正站在厨房台面前，背对着楼梯。一只平底锅放在灶台上，边缘冒着一小圈细密的蒸汽。沈穆舟的手边放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已经放了两片烤好的吐司，边缘微微焦黄。
“今天早上吃什么？”
“煎蛋。还有粥。”
“粥你什么时候熬的？”
“你下来之前。”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你六点多起来，熬了粥，烤了吐司，还要煎蛋？”
“顺手。”
“你顺手做了这么多？”
“顺手。”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在餐桌前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沈穆舟把煎蛋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回去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林绘江面前，一碗放在对面。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动筷子，坐在那里看着林绘江低头喝了一口粥。粥不烫，温度刚好，像是已经在锅里晾了一会儿才盛出来的。
“你几点起来的？”
“你问过了。”
“你再回答一次。”
“六点多。”
“那你几点睡的？”
“昨天？”
“前天。”
“不记得了。”
“你前天晚上几点睡的？”
“你睡着之后。”
“那是我睡着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林绘江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喝粥。坐在对面的人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把粥喝完了。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楼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哼唧声。沈穆舟放下筷子，站起来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又变轻了，像是已经走到提篮旁边弯下腰。哼唧声没有变成哭声，过了一会儿那串脚步声重新向楼下走来，比之前更缓一些，像是怀里多了一样东西。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怀里正抱着那枚裹好的襁褓，面孔依然闭着眼，像是已经从刚才那声哼唧里找到了回应，不需要再发出更多信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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