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随着钱督妄的离开，盛年撤去隔绝声音的内力屏障。
眼蒙月白绸带的归一偏偏脑袋，思索一瞬，挑了个方向，向心中的洗浴房间走去。
两个瞎子狭路相逢。
“这里不是去向浴池的方向，归一。”
原随云从偏僻的角落踏出。
归一听见对方剧烈的心跳声。
极力压制回胸腔的，克制的鼻息。
对方说：“你还是和十三年前一样，从藏经阁走到禅房，都会迷路。”
归一沉默了三息。
他恍然道：“对了，这里是福建，莆田少林也在福建。敢问阁下是哪位少林师兄，怎么随楚留香来了这种逼和尚破戒的污秽之地？”
原随云：“……”
原随云：“…………”
原随云捏紧了拳，全身内息沸腾，勃勃而动。
‘好啊。很好。归一。’
这个嘲讽至极的事实，如一个冰冷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打到原随云的脸上，打碎了他的骄傲，他的等待。
将他十三年来的从不停止燃烧的执念，尽皆打碎成一个笑话！
原随云怒极反笑，嗓音阴鸷道：“很好。很好。你认不出我？”
他所认定的此生大敌，即使自己在对方死后十年，依旧等待他归来的宿敌——从来没把他放进眼里，甚至早早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一厢情愿啊原随云。
可笑得下贱的一厢情愿！
他怒极反笑，一字一顿道：“哪、位、少、林、师、兄？”
归一微顿，试探道：“总不会是无相师兄？无相师兄向来性情敦厚，心胸宽广，多年后故人重逢，应该不至于为了我没有认出你来，就心生不虞？”
原随云阴森森赞道：“很、好。我确实阴险狡诈，心胸狭窄，你猜得很对！唯有作过一场，将你打个半死，方解我心头之恨！”
话落，便是厉风袭来，黑星贯地，流云飞袖乍然出招，直袭归一面门！
归一当即后退，招招抵挡，面露尴尬，趁空再猜道：“是不是无奉师兄？无奉师兄向来武德充沛，豪气干云，曾悉心教授我大罗汉拳，可惜我当年总是敷衍师兄……这是多年不见，无奉师兄要试试我的武功深浅？”
“呵，你不如再猜！”
原随云身手一顿，已试出了他不过二流高手的水准，心中反而更怒更恨。
心说“我今天干脆在这里打死你算了”，干脆使出了大罗汉拳，招招凌厉！
归一道：“啊，无奉师兄不会以大罗汉拳与我对招，因为我曾写了大罗汉拳的破招式给他，从此无奉师兄便笃志弥补大罗汉拳的破绽……
“若不然，是无问师兄？无问师兄最擅佛辩，爱好风雅，是个能和楚留香交上朋友的性子。不过无问师兄生性小气，锱铢必较，呀——这一招的怒气怎么又重了！无问师兄，不就是当年不小心摔了你一盆兰花么，用得着记了这么多年！”
原随云面无表情，将心中怒火压至指尖，使出一手拈花指，正正与归一自改的拈花指变手对上！
归一又猜了数人，最后道：“总不会是无花？听说你死在了大沙漠，这是当年被我气哭得太厉害，变成归混找我撒交来了？”
十来个名字猜下来，没有一个提到他原随云。
‘不如我的人，没有叫我放进眼里的资格，也不值得叫我记住他的名字！’那一年，他又一次惨败后，幼年归一在棋盘对面嗤道。
‘很好、很好。’
‘我不值得叫你记住名字，他们这些和尚，你倒是一个记得比一个清楚！’
“接好了，归一！”
原随云冷笑着，袖袍怒而鼓起！
归一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似有利刃迫面。
他当即喝道：“看够了没，摄提！还不快来给你的归一先生解围！”
一攻一防的两人，便闻得一声忍耐已久的轻笑，从远处松雪般刮来。
有指风至。
夜不尽。
楚留香打开房门，便见黑猫脸的原随云站在门外，衣衫狼狈，满身冷冽怒意，指节紧握泛白。
楚留香道：“随云，和归一相认得怎么……”不愉快？
“不，没有归一。”原随云字字咬牙道，“归、一、早、死、了！”
第103章 玉摄提的活泼
行走江湖的经验和为人处世的哲学都教会楚留香一个道理：不要招惹盛怒的人。
尤其不要招惹一个平时温良端贤，但此时正处于盛怒中的人。
故而，对于原随云“归一早死了”的回答，楚留香虽然半是相信，另一半怀疑是原随云的气话。
但楚留香只摸了摸鼻子，一言不敢发地将原随云引进门。
原随云坐下，倒了冷茶，饮了水，在安静之中，怒火渐渐冷却，理智占据上风。
原随云眉梢蹙起，心中不禁升起狐疑：那人到底是真没认出他，还是在耍他玩？
……原随云一时竟难以下判断。
因为他太知道归一这个人的混蛋。
酷爱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有机会看他原随云的笑话，归一一定会表演得毫无破绽！
但又因为，他太知道归一这个人的自恃和藐蔑。
目空一切，说不把他原随云放在眼里就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乃至全然忘了，曾认识过他这个人！
然而。
不管那人是真的没有认出他来，还是故意表演来玩.弄他。
‘真是……’原随云掌骨捏得咯吱作响，‘狼心狗肺之徒！’
狼心狗肺的归一正扶着墙，在玉摄提的注视下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摄提道：“你在笑什么，归一先生？”
归一缓了缓笑意，声音带着畅笑后的沙哑。
他道：“有些人，他们的行为想法，真是太好操纵。”
让打我就打我，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只要稍稍放出点刺激的饵料，就勾着鼻子往哪个方向撅。
比如早被他连名字都忘得连半个笔画不记得的原某云。
估计“当年的归一早死了”的消息，已经被气头正盛的原某云传进楚留香耳朵里了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得归一这一句，玉摄提道在白玉饕餮纹面具下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但旋即，他应和道：“是很好操纵。”
归一“咦”了声：“你似乎颇有心得。”
玉摄提道：“有心得的是归一先生。”
他刚才隐藏在归一身后远远看着，归一与那黑猫脸对话的声音被强横的内力隔绝，听不见一丝声音。眼中所见是归一天青色的背影和黑猫脸面具，连读唇都没法。
从头到尾，只看了一场归一单方面装作武功不敌，耍着那黑猫脸玩的默剧。
归一道：“看来你真的很好奇。”
玉摄提道：“归一先生愿意为我解惑？”
归一却道：“玉摄提，你这么年轻，武功这么高强，又这么有好奇心，想来……”
玉摄提接道：“一定会死得很快？”
“一定是个心里很活泼的人。”刚好和归一最后一句的声音重合。
归一听了玉摄提的话，先是一愣，紧接着哀怨地后仰，委屈道：“玉摄提，我乃佛门俗家弟子，不吃荤不杀生，你可不要随意污我清白！”
玉摄提忍了笑意，道：“好罢，是我冒犯。不过，活泼？”
咀嚼这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两个字，玉摄提道：“这也是归一先生算卦算出来的？”
归一高深莫测道：“不。”
玉摄提道：“是因为你喜欢活泼的人？”
归一道：“是因为你会做个活泼的人。”
玉摄提道：“我为什么会做个活泼的人？”
归一道：“因为我喜欢活泼的人。”
——‘你要按着我的喜好表演，来讨好我。’
玉摄提的嘴角笑意顿失。
空气悄然凝结。
三两言语机锋，杀机一促即发。
玉摄提的杀机！
白玉饕餮纹面具之下，虚幻的疑云爬上面庞。
‘是威胁么？不依着他的喜好表现得「活泼」，就要杀了我？’
‘不对。他刚才还说了一句不知真假的「不杀生」。’
‘那这是命令？对我擅自尾随他的……警告？’
察言观色，揣测心意，小心翼翼把话语中的每个字拆解开来推敲，是弱小者面对压制自己的强大者时，为从对方的掌控下谋求生路、窃夺利益，才会做的事。
‘我已被他三言两语，压得在心理上落了下风。’
玉罗刹陡然意识到这一点！
看着眼覆月白色绸带的归一，玉罗刹心生奇特之感。
玉罗刹平生，傲慢尊贵，随心所欲，从不低头，不知“屈从”两字从何写起。
即使归一是一位入圣境强者。
若换了别的强于玉罗刹的入圣境胆敢用这种羞辱人的言语与自己交锋，玉罗刹不介意武力和计谋齐下，欣赏欣赏，入圣境的骨灰撒在空中，是不是比常人的更好看！
但归一……
空气中的杀机缓缓退散。
是什么抑制了玉罗刹被冒犯的杀意？
是那月下塔顶的一场剑舞？
还是归一这个满身神秘，让玉罗刹好奇得一路暗随的人本身？
‘因为我喜欢活泼的人。’
‘寥寥数语就把人逼到角落，夺取关系主导权，真是玲珑心思、厉害舌头。’
白玉饕餮纹面具之下，玉罗刹无声笑起来。
如浓雾掩映之下，长年饥饿的饕餮渴切咧嘴。
那是棋逢对手、誓要征服的沸腾狂意。
玉罗刹心中闪过的许多思绪，都在眨眼之间滚过脑海。
玉摄提牵住一条归一腰间那长长的垂落下来的月白色绸带，软绵绵打了归一的手腕两下，学着归一的语气对他道：“归一前辈，你可知道？”
他是玉摄提。年轻的登峰境大圆满高手，初初离家进入江湖历练，心思成熟又有一些不谙世事之天真的玉摄提。
玉罗刹心道。
归一和玉罗刹的机锋，他玉摄提怎么听得明白呢？
他说：“人总有很多种性格，独处时沉静睿智，面对上司时恭敬严谨，亲吻妻妾时又会变得热情……想看一个人活泼与否，端看这一刻和他相处的那个人，能不能让他活泼起来。”
归一顿了顿，手掌合拢，抓住了绸带的尾巴，玉摄提的手却还连在绸带上。
他忍不住摇头赞道：“哇，你真是个会说话的人。”
这没头没尾，然而两人间都心照不宣的一句。
玉摄提武功弱于归一，擅自尾随理亏于归一，若刚才还迫于压力应了他一句“会做个活泼的人”，归一定要找个时间甩掉这翻不出浪来的没意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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