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毕竟，盛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顺从他的人。
眼覆月白色绸带的归一，精准朝向玉摄提的双眼。
他好奇道：“说得有道理，听起来你颇有心得？”
玉摄提心生感应：这瞎子入圣境，这一刻才正式将他看进眼里。
随之升起一丝不知名的心喜。
他否认道：“不，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归一道：“也是。书确实能教人很多道理。刚才附和什么‘人心好操纵’，也是你从书上看来的？”
玉摄提打定主意演绎自己的“底蕴深厚资质不凡初入江湖的年轻晚辈”人设，道：“我常年在家读书练武，看的书自然多些。”
归一道：“我看的书也很多很杂。”
玉摄提坚强道：“我看得更生僻些，或许是孤本。”
归一感兴趣道：“哪一本书，下回借我看看？”
玉摄提道：“好罢，下回带前辈回家，把书念给你听。”
‘最好没有下回。难不成要我花时间，凭空编写一本书出来？’
归一却道：“不用麻烦你念，我可以自己摸着读。”
接着不满道：“我才二十，正值盛年，青葱年华，你大我六岁，怎么叫我前辈？”
玉摄提先给出两息沉默，然后答道：“前辈是入圣境，达者为先。”
归一道：“说真话。”
玉摄提道：“前辈染发的药剂很不错。”
归一愣了一下，道：“我的头发掉色了？掉了多少？质量这么差，我要找配药的人算账。”
玉摄提道：“前辈，没掉色。我研究过易容，多看几眼就认出来了。”
归一懊恼道：“配药的人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说是这药剂天衣无缝，就是易容高手也未必认得出破绽。”
玉摄提一本正经道：“我是绝世易容高手。”
归一“噗”地笑了出来，道：“你既然是绝世易容高手，你怎么不为自己易容？”
玉摄提道：“前辈看不见，怎么知道我没有易容？”
归一道：“我虽然看不见，但我长了耳朵。且不论棺材林那里，负责接待的大苗老麦称赞过你的眼睛容貌；单论进入蝠牲宫后一路走来，多少人看见你时，只是对着你露出一双眼睛的面具，脚步和气息都要微微乱那么一下？
“说起来，你的眼睛到底长什么样，能叫见你的人都惊艳一番？我可好奇得不行。”
玉摄提道：“前辈想知道？”
归一道：“先让我猜一猜，莫不是眸色有异，不同于中原人？”
玉摄提道：“再猜。前辈不是神算么？”
归一松开掌中绸带，装模作样抚墨他的半透明孔雀蓝烟斗，从北斗七星的勺柄摸到勺面，沉吟道：“我知道了。我还没瞎时，见过一只叫辛阑珊的猫，左眼金右眼蓝，想来你也是异色瞳？”
玉摄提笑道：“前辈果然神算。何不再算算，我双眼各是什么颜色？”
归一当即道：“这不是算不算得出来的问题，主要是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不然显得我与你多生分。”
‘明明就是算不出来。’
玉摄提忍着笑道：“前辈的好奇不比我少。”
归一道：“你也知道我好奇。身边就站着个平生难见的异色瞳美人，偏生我是个瞎子，摸得着看不见，唉，我的人生真是好坎坷！”
玉摄提却“咳”了声，道：“嗯，好。看着前辈心痒痒的模样，我就安心了——偏不告诉你。”
归一：“……”
归一：“…………”
归一哀怨又受伤地道：“你怎么这么勾我？我刚才还不那么好奇，现在是真的好奇得不得了了！”
玉摄提先是矜持含蓄地笑，然而没几息就转成连绵的、沉亮若天光破雪的笑声，在厚重的冰原上吹出久眠的生机盎绿的芽：“我原本也不是这样的性格，但谁叫前辈是个能叫我活泼的人。”
归一奇道：“那怪我？”
玉摄提道：“该怪你。”
归一踢了玉摄提的小腿一脚。
玉摄提结结实实受了这不疼不痒的一脚，笑声连成一串。
归一假装听不见他的笑声，手中烟斗敲了敲墙壁，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既然是绝世易容高手，怎么不为自己易容，遮掩一下这惹眼的容貌和眼睛？”
玉摄提道：“我容貌生得不凡，眼睛生得异于常人，但都是我父母给我的，我不偷不抢，为何要易容？”
归一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思考了一下常人的逻辑，臆测道：“因为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一旦你异于常人，就会被常人所欺，承受他们异样的眼光。”
玉摄提道：“可我是登峰境大圆满，不长眼的‘不便’杀了便是。”
一副自信且无敌的口吻。
归一“哼”道：“你登峰境大圆满又怎样，我还是入圣境呢。”
他还伸了伸手，比玉摄提更自信更无敌地道：“我一只手就可以按倒你！”
玉摄提却很一本正经地道：“那不是更好了吗？若有至臻境垂涎晚辈的美色，就全仗前辈庇佑我了。”
归一：“……”
归一：“…………”
这话可人得，叫归一没法接。
‘难道我脸皮还不够厚？’
归一只好又不轻不重地，踢了玉摄提的小腿一脚。
耳边又传来玉摄提一声一声的笑。
归一自动关闭耳朵，强硬拉回话题道：“你真的没有易容？”
玉摄提道：“真没有。易容太闷气，我不喜欢。我本就不是为了给自己易容而学易容。”
归一道：“那倒是，我也不喜欢有东西糊在脸上。那你是为什么学易容，绝世易容高手？”
玉摄提停顿一息，道：“是为了辨认易容。”
归一道：“听起来，你有过被易容骗得很惨的经验？”
玉摄提停顿两息，喉间缠上几分无人察觉的沉意，嘴唇却虚勾起来，道：“……是啊，很惨、很惨。”
归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体贴的归一先生不再追问。”
玉摄提“噗”了声，回道：“对体贴的归一先生表示感激涕零。”
第104章 小玉子和小王子（补昨）
归一忽然道：“你有没有听见打更声？”
玉摄提道：“没有听到，这可是水下的蝠牲宫……我功力不及前辈，前辈是从哪个方向听见的？”
归一指了指心口，歪脑袋笑道：“我心里听见的。”
玉摄提：“……”
玉摄提：“…………”
玉摄提着实愣住，心思却莫名飘散开去，生出个莫名的念头：这个时候，归一若不瞎，他绸带下的眼睛就该跟着一块眨一眨。
“夜深得很了，该吃的晚饭没有吃上，该睡的觉没有睡上，想洗的澡也还没洗上。”归一幽幽地、怅惘地自怜，天青色宽袍大袖裹在指尖，娇俏地拈了拈眼角：“唉，我的生活真是好生坎坷。”
玉摄提屈起小臂，横在归一身前，道：“前辈，请。”
归一从善如流，空着的右手刚搭上对方的小臂，身边的人就走动起来，带动归一跟着前进。
归一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玉摄提道：“带前辈去沐浴的地方。”
归一很不服气，道：“你不领路我也能去。”
玉摄提“噢”道：“绕着沐浴之所七歪八扭地转圈圈，怎么也找不到大门的那种去法？”
归一道：“好哇，你嘲笑我不认路？”
玉摄提道：“不。”
只听他缓慢吐字道：“前辈武功独步，神算无漏，风姿璀璨，如同足赤之黄金，无瑕之白璧，令我望之生畏，涌起澎湃崇敬之情。
“前辈不识路这个小毛病，于我而言如同大猫的尾巴、凤凰的羽冠，我忍不住心生可爱，才敢大着胆子靠近前辈，借机与前辈亲近一二——顺便为前辈解忧，带个路。”
归一：“……”
归一：“…………”
归一大开耳界。
归一立即戳穿道：“玉摄提，别再掩饰了，‘玉摄提’根本不是你的真名！”
右手下搭着的小臂肌肉紧绷，悄然一凝。
玉摄提“满心不解”道：“前辈何意？”
烟斗抛向空中，归一双掌“啪”地相击一下，左手行云流水地接过坠落的烟斗，右手搭回玉摄提的小臂，道：“玉摄提，何必再遮遮掩掩？我早已看穿一切，玉摄提不是你的真名，玉家公子也不是你的真实身份！”
白玉饕餮纹面具之下，玉罗刹满面漠然，一双眼睛无声眯起，盯向归一被衣领遮挡的喉间。
白玉饕餮纹面具之外，玉摄提的嗓音“愈发不解”：“那我的真实姓名和真实身份是？”
归一道：“你的真实姓名是小玉子！真实身份是皇帝身边退休的大太监！”
玉摄提：“……什么？”
归一道：“你生就一副玲珑心肠，一对破妄真眼看穿真假善恶，一生只说真话实话。宫廷之中，人人都有可能骗人，唯独小玉子不可能骗人。因此你圣宠不衰，皇帝极为爱重于你。”
玉摄提：“……我？”
归一道：“奈何圣眷之下，树大招风，你的真话让多少人心花怒放，就让多少人咬碎银牙。后妃百官容不下你，皇帝无能护不住你！”
玉摄提顿悟道：“……竟是如此！”
归一道：“终于那一天，皇帝跟前大红人小玉子被人陷害，遭人追杀，九死一生，奄奄一息，只因这世间容不下一个说真话的人！”
玉摄提顿时感到了紧迫：“岂有此理！”
归一道：“在那生死危机之下，你狸猫换小玉子，假死脱身，被玉家收留，改换身份，化名玉摄提寄身于这福建偏邸，做一市井闲人。从此，大太监小玉子过去的荣耀辉煌尽数埋葬，只余默默无闻的玉家摄提之名！”
玉摄提跟着叹道：“又有谁人知道，昔年无人不晓一句真话叫人肝肠寸断的小玉子，就藏身在这方寸一角。他本该在无人知晓中默默老死，却又在刚才，因为一段叫神算归一心花怒放的真话，被戳穿了身份！”
归一右掌抬起，拍了拍“小玉子”的小臂，动晴道：“怕什么，小玉子？我乃神算归一，武道入圣，你既情不自禁破戒予我一段真话，我便护你一生平安！皇帝无能护不住你，我护你！世人容不下你说一句真话，我容你！”
“归一先生！”玉摄提亦然动晴道，“小玉子有此知己，夫复何求！”
“小玉子！”归一先生更动晴道，“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不及你我鸿毛一羽！”
“归一先生。看。”“小玉子”沉声道。
“傻玉子，叫归一先生看什么？”归一先生慈爱道，“忘了归一先生是个瞎子？”
“小玉子”捋起袖子，抓过归一先生的手掌，贴在自己的手臂上，道：“归一先生，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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