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诡谲刀法，宛若仙家法术，不仅让楚留香惊骇碰壁，也让潜藏在蝠牲宫中的几个至臻境客人，生出探秘之心。
比如化名玉摄提的玉罗刹。
比如那一位白瓷红唇面具。
比如……在玉摄提眼中理应对此生出兴趣的至臻境归一。
玉摄提坐在椅子上，一身银白纹赤，十二片衣摆错落散开，给手中的蜜瓜削皮，挖去籽粒。
楚留香看得入迷。
一双优雅的、生茧的手。
冰原作血肉、熔岩作筋骨，天潢贵胄的气度，生当执兵符、挽柔臂、捻金页，却披风沐雨，将生锈的铁兵熔作炙水，千锤百炼打进骨骼，锻造出潜藏其下的、能够一指点碎虎豹的可怖力量！
一双怎么也不像是商人子弟能有的手。
一双合该属于掌权者的、拨弄风云的手！
这样一双手，此刻却屈尊降贵，有条不紊、节奏有序地，给蜜瓜削皮。
削皮的刀是内息聚气凝练而成的刀风，挖籽的勺是内息轻卷旋转而成的柔风。
不止楚留香，白瓷红唇的面具人，也看得目不转睛。
对方仅这削皮的一手，就融合了数种刀道、剑道、精妙指法，和妙到毫巅的内息掌控技巧！
而且还很有韵律。
听得归一向后一靠，气息平和，仿佛已进入梦乡。
楚留香率先开口道：“‘一刀飞尽彼岸雨，雪色玉骨映夜天。’无情雪骨到底是怎么杀人的，几位可有想法？”
一身红衣的白瓷红唇面具道：“是刀法。”
楚留香道：“只是刀法，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白瓷红唇面具道：“因为无情雪骨是一位刀客，而且是一位无时无刻不在出刀，无时无刻不在杀人的刀客！
“江湖人皆知，但凡无情雪骨走过之处，身后的环境都被刀气肆虐而过，留下数不清的刀痕，而且是方向、深度、刀法和刀意，没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刀痕！”
楚留香道：“竟真是如此？没有夸张？”
白瓷红唇面具道：“我曾经也不信，直到我亲自到无情雪骨出现过的地方，一个个观察。凡事贵精不贵多，一位刀客，一生能贯彻一种刀道、大成一种刀意，就已经是登天之难。而无情雪骨这种超迈凡人的刀道造诣，光是如实描述出来，便已经是神话……”
楚留香叹息接道：“流传到他人耳朵里，反倒成了夸大其词的吹嘘！”
又笑道：“能为一个怀疑不远万里调查，阁下也是位武道痴人。见刀如见人，这也是先前，阁下为无情雪骨说话的原因吧？”
白瓷红唇面具道：“武道攀峰，越是高处就越是寂寞，无情雪骨虽然只有登峰境，但他的武道学识，绝不在任何一个至臻境之下！”
此人这一句毫无遮掩的赏识出口，居高临下，而又光明堂皇，显然毫无遮掩自身为至臻境的意图！
楚留香心中一诧，当即拱手道：“竟是至臻境前辈当面，楚留香失礼！”
心中却开始一个个排除当世至臻，猜测对面到底是哪一位。
玉摄提也抬头看对方一眼。
他切开蜜瓜，以内息凝作刀片，一刀刀切成小块，递给仰躺在椅子上的归一。
心中暗道：都说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常年闭关不理俗物，不想竟是这样一个武道痴人？
白瓷红唇面具下，东方不败摇头，却语带惊叹道：“至臻境又如何？我走遍无情雪骨所过之地，览遍他不经意间留下的那些刀痕……
“楚留香，你可知道？那些无情雪骨留下的刀痕，越新鲜，就越可怖，刀意也越深邃！
“这说明，无情雪骨这个刀客，他每一刻都在进步，每一刻都在比上一刻变得更强！
“而到了后来，即使以我的至臻境水准去看那些刀痕，也看得刺目流血，心境震动！”
说到最后，语气中已是激动与惊骇交织，狂热与兴奋熔一炉！
‘无情雪骨。一个永远比上一刻的自己更强的人！’
楚留香深深震撼，闭口难言。
东方不败继续道：“外人都以为无情雪骨杀人只用一刀，一刀挥出，亮彻半边天际。实际上，那只是外人所见，无情雪骨杀人从来不止一刀！”
楚留香道：“不止一刀？何解？”
东方不败道：“不仅不止一刀，也不是两刀三刀，而是至少十万刀以上！
“他发的是铮铮刀气，一刀挥出，刀刃实则在瞬息之间高速震动，每一次震动都是放出不同方向不同刀意的上百刀气！
“这些刀气，每一刀都细小如牛毛，每一刀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才能在眨眼之间，将一个活人削成一具骷搂，将那些血肉全都削成血雾！”
“竟是这种闻所未闻的刀法……”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道，“按这种强度的用刀之法，哪怕是天外陨铁铸的刀，也顶不住无情雪骨的三次挥击。”
东方不败道：“从未有人见过无情雪骨的刀，见过他刀的人都死了。我也曾想与之一战，奈何缘分不到，时机不至……如果有机会，我倒也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刀，才配得上无情雪骨这样的人！”
“圆月弯刀①。”
剥橘子的玉摄提道。
“圆月弯刀？”这是楚留香。
“你是说那一把自五代时便失传的魔教上古魔刀？”这是东方不败。
“你还知道圆月弯刀？”就是连战十七个时辰不甘不愿被玉摄提强按着休息的归一，都侧了侧头。
玉摄提道：“我未了解过无情雪骨此人的刀法。”
不，其实在吹雪于汴梁城下输给无情雪骨、佩剑被折的时候，玉罗刹就已经了解过。当初他忙于诈死事宜，来不及和此人一会，这次若真是无情雪骨在暗中杀人，他就正好在这蝠牲宫中把人灭口，省得这刀客去妨碍吹雪！
玉摄提心中思虑，面上不动：“……但光看这两日的七十二具骷搂，无情雪骨刀法之邪异魔性，便令我想起了那一把数百年前，曾杀得天下血流成河的圆月弯刀！”
楚留香苦笑道：“我却从未听说过圆月弯刀这个名字。”
东方不败道：“因为那是一段被诸国朝廷和武林共同封存的历史。我翻阅前人典籍时，也只见过只言片语。
“五代时期，有一位刀神横空出世，其人温文尔雅、义薄云天、乐善好施，堪为当时天下第一，黑白两道无不服从，时人共尊其为武林皇帝。而这位刀神当时所持的刀，就是圆月弯刀！”
“武林皇帝？”楚留香嘶道，“好大的头衔！竟比那一位五代时以一己之力横压天下、断绝黑白两道道统的长生道主犹有过之么？”
东方不败摇头道：“残留下的信息太少，两者孰强孰弱，生活的时代孰先孰后，这我就不清楚了。”
他望向玉摄提道：“你方才能提出圆月弯刀这四个字，想来所知不比我少罢？”
这一个针对玉摄提的试探，却被归一接下了。
鲜少说话的归一咽下一块蜜瓜道：“长生道主？不。这样与你们说，当时武林皇帝刀神座下，有四大护法，以春夏秋冬为序。
“第一护法是个释家的一个和尚，第二护法为无争山庄的第一代庄主原青谷，第三护法为后来跟赵氏争天下失败只好退居白云城的叶氏先祖，而长生道主敬陪末座。”
‘长生道主敬陪末座。’
长生道主天纵之资，在历史上写下惊才绝艳、争议不休的数笔，却只能在武林皇帝刀神的四大护法中敬陪末座！
归一陡然扔出此等秘辛，在场三人都惊了一惊。
‘圆月弯刀此等祸世秘辛，被长生道主毁得几乎一干二净，连我都不知道当时刀神座下有哪些护法……’玉摄提心道，‘这入圣境归一……除非他是见证过那个时代的人。’
玉摄提道：“据传说，圆月弯刀是魔中至宝，妖异邪性，百坚不摧，比之天外陨铁更为坚硬百倍。如果无情雪骨手中所持为圆月弯刀，此等神兵利器，确实能承受他那等暴烈的用法。”
楚留香道：“甚为合理。”
东方不败则恍然道：“怪不得，五代之时高手寥落，连登峰境都鲜见。不是那时高手少，而是高手都聚集在刀神身侧，被一夜血喜了！
“据说，圆月弯刀是一把连鞘的刀，黑黑的刀鞘，弯弯的刀柄，青青的刀锋，刀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②”的诗句。这一把刀，曾令天下闻风丧胆，是一把具有魔性的的刀！”
楚留香道：“什么魔性？”
东方不败道：“控制人心性的魔性！圆月弯刀能感染持刀者，唤醒持刀者的杀性，让持刀者成为它的奴仆，从此理智渐失，杀到人死才方休！惟大智大慧者除外，惟至情至性者除外。”
玉摄提道：“而那位刀神，显然心性不够，修炼不到家，被圆月弯刀控制了心神。于是造成那一桩焚典烧籍、被朝廷武林共同封存的天下血案！
“一共三个月零七天，从独断专行到纵情嗜杀，刀神一点点变化。一开始身边人能阻拦的时候觉得没有大碍，后来刀神见人就杀的时候，身边已没有能拦住他的人。”
归一冷笑道：“刀神杀妻杀母杀父杀女，滥杀老弱妇孺贩夫走卒，杀空了当代高手。幸得长生道主以强烈的爱唤出刀神的一霎那清明，才阻止了刀神的进一步疯狂杀戮。但也正是刀神的一刹那清明，令刀神理智回归，就此被悔恨控制，当场自刎！”
归一语中的冷笑讽刺之意太过强盛，惹得玉摄提侧目。
归一继续道：“此事后，三大护法受伤极重，心灰意冷，长生道主后来居上，于是称王称霸。直至长生道主无故失踪后，各路军阀才敢做小动作。”
说到这里，归一“呵”道：“赵氏得国不正，窃了孤儿寡母的座，第三护法叶氏的后人却更逊一筹……五代之时，哪怕算上被尊为武林皇帝的刀神，也没一个值得入眼的！”
只三言两语，便描摹出百多年前那腥风血雨、恩义情仇的一段岁月。
此等被掩盖的历史秘辛被归一细细讲来，听得几人心头感慨良多。
不过。
玉摄提道：“归一先生，‘长生道主以强烈的爱唤出刀神的一霎那清明’……这是何意？”
楚留香道：“长生道主与刀神相爱？不、长生道主竟是位女子？还是刀神竟是位女子？不对，你方才也说了，刀神杀妻杀女……”
“刀神当然是男子。至于相爱？”归一怅然道，“长生道主单方面爱慕武林皇帝刀神，至于他的性别嘛——”
归一拉长尾音，忍住心中的可笑之意，面露晦暗，低叹道：“我相信他一定愿意为……为对方做女子。”
‘——我相信他现在一定是位女子。’归一心中可笑道。
玉摄提却极为敏锐地，被归一的停顿引去了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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