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原随云，你猜，你再多说一句，我会不会就此踏出这个房门？”
握着他原随云的把柄、弱点、全部见不得光的秘密，就此踏出这个房门！
“我错了、我错了，”原随云又一次捉住对面之人的手指，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余裕，竟有些含情脉脉地笑道，“你若走了，蝙蝠岛之主库里那些抿雪梅的画，又到哪儿找藏主去？”
归一屈起食指指节，狠狠顶向原随云的掌心——
原随云不躲不避，吃痛一声，顺势放手，嗔骂道：“想来我爹是到了莆田少林，听天峰大师向他求药，才遇上你这个配让我交个朋友的奇葩。奈何他还是被你骗过，就是收了报酬，你也不晓得毕恭毕敬，当本少主的玩伴！”
归一道：“错了。”
“哪错了？”
“先后错了。”
“你的意思是，我爹本就是为了让你我相识，当年才有了莆田少林一行？”
“正是。”归一道，“原庄主就是为了让你见我，才带你来的莆田少林！”
“呵，你唬我作甚？当年靖北王尚且不知他的世子失踪到了何处，我爹与此事毫无干系，却消息灵通至此？我虽向来敬重我爹，但也不至于昏头到以亲间理的地步。”
“原随云，你还是不懂。”
归一冷笑道：“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从来不明白原庄主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这个做儿子的，实在配不上原庄主这个父亲！
“为父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不仅计深远，还可竭尽全力、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事实如此，尚轮不到你以亲间理。一如原庄主当年确实软硬兼施，从天峰大师手上换得了那刻镂于‘青瀑濯脊’之上的佛道奥典！”
原随云没有反驳归一口中的“配不配”，而是道：“管他配不配，我都是我爹的儿子，而你——无论如何，也没法拥有我爹这样一个父亲。”
身为幼时旧交，越归翼屡战屡败的对手，原随云最懂怎么踩对方的痛处。
却又紧接着续上话题，不给对方反嘴的机会：“至于那佛道奥典《春生般若经》？换是换到了，却没什么用。不仅没什么用，甚至连普通的江湖一流功法，都要胜出它许多！
“‘佛门中人至今无一人练成……’，呵，我虽本就对这传说中的秘籍不抱希望，却也要怀疑，天峰大师是不是嫌无争山庄给的报酬缩水太多，故而给了假本！”
“原随云，你可敢叫天峰大师听听此话？我当年竹林养伤，于病中闲极无聊，遍览莆田少林藏经阁上下藏书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二卷，其中便有这秘籍《春生般若经》。我看了之后，发现这经有趣得很：它对世间千万万人都是一张废纸，唯独对一个人，重逾千金，生死不换。”
原随云道追问：“那个人是谁？”
归一答道：“从《长生诀》上悟出它的那个人！”
原随云惊道：“《长生诀》？！上古黄帝时期广成子所著的那一部《长生诀》？！”
归一哼笑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再疑道：“广成子乃道门人物，《长生诀》乃道家至高武典。你告诉我，当年那无名前辈，从一本道典上，悟出了一部令毫无武功之人立地至臻的佛门武典？”
归一再次哼笑。
原随云只听那声，便知他在笑他少见多怪、笑他见识短浅。
仅仅四个理所当然的、声线低哑的字：“——有何不可！”
原随云道：“无争山庄有古籍记载，《长生诀》其书以玄金丝绒铸成，入水不湿、遇火不焚。全文以甲骨文写成，共七千四百种字形，只有三千多个字形算是被破译了出来，还不知译得对不对。数千年来，练成《长生诀》的人屈指可数，但个个都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凡的一笔。直至五代十国，长生道主横空出世，强征正邪两道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记载《长生诀》的那块丝布也在祸乱中遗失，从此杳无音讯。”
归一道：“《长生诀》上的字虽难懂，却还可以看图。”
原随云道：“无争山庄古籍记载，《长生诀》上画了七幅人像图，每个人像都姿势各异，唐时有两位从街边小混混崛起的至臻巨侠寇仲和徐子陵，据说就是看图悟道，练成了这一门绝学。”
归一道：“这里边有些规律：
“一个人只能看一幅图悟道，绝无法看两幅图悟道；
“一个人看一幅图只能悟一种道，绝无法看一幅图悟两种道；
“一个人看一幅图悟的道只能自己用，两个人或是一百个人看一幅图悟的道都绝然不同。”
原随云道：“这便是为何寇仲和徐子陵练的都是《长生诀》，历史上记载两人的表现在外的功法，却并不相似！但为何……？”
归一道：“苏学士生前和其友佛印法师趣事颇多，其中一个‘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矢，所见皆矢’的故事，想来你当听过。”
原随云明了了：“若说《长生诀》上所画的七副图是七个泉眼，那观图悟道之人便是盛水的器具。盛出来的水怎么样，全赖器具的模样、品种、深浅和好坏。当然，《长生诀》挑人，有九成九的人，便是见到了那早已遗失的至宝，也不过几块破陶烂瓦，连一滴水都装不成！”
说着不由憾道，“难怪你说那《春生般若经》，只对悟出它的那个人是宝物了。”
又蓦然张开眼皮：“等等，那你方才于我手背上所描字迹……”
那分明是一部与《春生般若经》处处相像、又处处不同的奥典。
一部他一只需读个开头，便感到其中蕴含着莫大威力的武功秘籍的开篇章句！
甚至仅仅读了那十数字的廖廖几句，原随云那属于顶尖武者、属于积年瞎子的直觉便在向他预告：他苦苦寻求却求而不得的、令他双目复明的办法，就在前方！
轰然一声，迫切如烈火燎原，席卷了原随云再不平静的内心！
原随云亟待追问。
却没有追问。
因为归一的指尖，已再次落在他的手背上，一笔一划续写！
室外拍卖叫价之声充耳不绝，室内却静得只能听见一道呼吸。
归一的呼吸。
归一每多写一字，原随云的眼睫就多颤抖一分，他的呼吸也就多屏住一瞬。
原随云的窒息，如天下间最好色下流的银贼，看见武林绝世的美人石观音脱光了衣裙、赤着莹白诱人的身段，在他面前妖饶起舞。
然而，石观音已是大沙漠上的一副白骨。
原随云面前的这美人，却正从另一人指尖婀娜升腾。
一部几乎搜览天下名门大派各色武学秘籍的蝙蝠公子原随云，都前所未见的功法。
一部同《春生般若经》有着孪生脉骨、偏偏血肉经络全然异成，却同样玄奥晦涩、同样直指至臻的，一部不世出的绝鼎武籍！
以及，一部令原随云隐隐触及，那个他二十几年来想得发疯发邪发狂的恢复光明的希望……的功法。
直至全篇还余最后一句时，归一停“笔”。
“你如何得到的它？”原随云重重地吞咽，竭力遏制心中逼问归一最后一句的冲动，“这部功法，分明是《春生般若经》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是从早已失传的《长生诀》上悟出的一部新功法。这十年中……你寻到了《长生诀》？不，你不仅寻到了《长生诀》，这部功法就是自《长生诀》上所悟！”
归一不禁轻笑道：“你对我倒是信任。”
‘如有机会，我会找一找能让你恢复眼睛的办法。’
幼年闲暇时，竹屋下，越归翼一句懒洋洋的话语跳入原随云脑海。
如一个莽撞的明丽的姑娘，就这么突兀地跃进脑海！
原随云胸中怦然一跳，不动声色地靠向椅背，摆下一粒棋，狠狠绞住归一右翼防线：“《长生诀》门槛何其之高？多少人天纵奇才，武道成就璨璨若星，乃至独身一人开宗立派，可《长生诀》就算没有失传，到了他们手上，也逃不过废纸一张，悟不出半个字来。也唯有在你手中，《长生诀》藏不住半点秘密！”
什么样的人，有资格于莆田少林的藏经阁畅行无阻，遍览这一中原大寺的立派根基？
因为当年莆田少林之上，输给那一位七岁养伤少年人的，不仅仅是幼年的原随云，更有十二坐禅老僧。
掌握着江湖以为久已失传的少林绝技，个个佛法造诣不下于当时中原佛门第一人天峰大师，偏生自请坐镇少林深处，寂寂无名数十年，只为悟佛悟武悟人生的、十二坐禅老僧！
而他面前的久违之人，却于十三年前的那个细雨飘飘之夜，只因闲极无聊想多找几册书打发时间——
不仅在佛法上将十二坐禅老僧辩倒，亦在武学上，将少林最深厚的不轻易示人的底蕴一一辩倒、甚至启发以人！
“因为早在十多年前，我便见识过你的武学造诣，即便当时的你，还是一个因先天不足而终身无法习武的普通人。”
原随云没有忘记，先前再见之时、交手之下，归一已身具内息，至少有了江湖二流高手的功力。
但原随云却不需要问。
“哈，有些事，有些人，做不到我才真要质疑！”
然而归一却说：“不。”
“什么不？”
归一道：“我没有找到《长生诀》。我也从未找过《长生诀》！”
忽然之间，原随云满脸空白。
他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一个他想也不敢去想，但凡想一想、便要疯狂嫉妒归一的猜想！
归一竟然如他所愿：“我既然从《春生般若经》反推出《长生诀》全貌，又何必去寻一张于我无用的废纸？”
反推。
废纸。
“见微而知著，一叶而知秋……”原随云颤抖问道，神色间充满了迷幻的色彩，“你何时反推出它来的？”
“十年前。”
“十年前，便是你十岁之时，读《春生般若经》的三年后……”
“十年前，死生之间悟道。”
原随云悄然失声。
连那对面前之人的嫉妒。
那令他发狂地想杀了这个他此生无望追赶其背影之人的入骨嫉妒。
都刹那、烟消云散。
归一有许多没对原随云说完。
十年前，那一箭穿心而过，他在箭下死，又在箭下复生。
玄之又玄的间隙，过往脑海中的各色武籍于彼时破绽毕现又纷纷补全、进而融会贯通。
自行反推出全貌的长生诀、玉罗刹曾予他一观的道心种魔大法、靖北王所属逍遥派的北冥神功、老九习自神秘小老头又转述与他的绝秘……凡此种种，加之诸子百家往圣先贤的著述思想，皆成为他创出《御气诀》的基石。
而后同独孤不败相战，引来战神殿天落，观得殿中《战神图录》，校对了《长生诀》的出处，方才有了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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