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原随云输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越归翼心情越发好了，甚至都有点舍不得原随云，孤单的养病时光里也就这么点调剂了：“再换个玩玩？”
原随云再一次，输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夕阳西斜，原随云梗着脊背站起。
双拳紧握，指甲掐出血。
他引以为傲的才能，在这个同龄人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他、不、信！
原随云面色青寒道：“我明日再来。”
竹屋外，原东园已在等他。
“没期付人家吧，云儿？”
原随云不悦道：“爹爹，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那孩子如今双目皆盲、双手俱碎、喉头的一道致命伤也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此外还落了一身冻伤……唉，听天峰大师说，刚把他带回寺里的时候，都以为要给他收尸了。”
“他也看不见？！”
“也不知是谁干的，希望能治好罢……说起来，云儿，那孩子骨龄还比你小上半年，你可以唤他一声弟弟哩。”
“爹爹，我可不敢认这个弟弟。”
“怎么？”
“……我和他比试，轮轮都输给了他。”
“哈哈哈，云儿，那你可要同他交个朋友？爹爹还带了些他急需的贵重药材，明天你正好送给他。”
“……好。”
一连数日，能供两个瞎子玩的游戏，都被两人过了一遍。
即使原随云连日来皆是一败再败又败又又又又又败，越归翼也烦了：“总是赢真没意思，我不跟你玩了。”
原随云面色幽暗：“‘玩’？你只是在‘玩’？”
越归翼懒得答他：“找无花玩去吧，你俩不是互相看不起？正好凑一块。”
原随云道：“你是瞎子，我是瞎子，但无花可不是瞎子。”
几日来，两人间隙时也讨论过“瞎子到底比普通人差在哪里”这类问题，越归翼是真懒得应付，不是骂原随云就是骂原随云，没想到还给原随云骂出“我是瞎子”的优越感来了。
越归翼叹气：“你是小孩子吗，原随云？无花不是瞎子，就不配跟你玩了？”
原随云大略摸清了这个同龄人的脾气，装无辜道：“我才七岁，就是小孩子嘛。本来就只有你配跟我玩。”
越归翼反击道：“可是我讨厌你！”
换了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原随云就暗搓搓弄死他了，但面对越归翼，原随云道：“我昨天请爹爹收你为义子，爹爹答应了。”
越归翼：“……”
越归翼：“…………”
一片静默之中，原随云虽看不见越归翼的表情，却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我会一直友善，直到我胜过你。
“不必了。”越归翼道。
无花推门而入：“靖北王的车架已在寺外。”
“靖北王来得真巧，”黑猫脸面具的原随云按下一粒棋子，“但凡他的车架晚来半天，我现在便可唤你一声义弟。”
“不管他来得多迟，我这一生都只会有一个父亲。”
“越归翼，你这话到底是太重视你亲父靖北王，还是恨乌及屋，连父亲这个词都恨上了？”
“嘘。”归一食指竖起抵住唇畔，绕是对面同样是个瞎子，他也有仪式感得很，“是归一。眼通古今意通鬼神名满天下日进斗金神算无敌的归一、先生！”
“归一啊……”
当年在莆田少林，越归翼离开太快，原随云只来得及问他一个名字。
“归一。”
“皈依我佛的‘皈依’？”
“错，是万法归一的‘归一’。”
“你就这么走了？”
“原随云，”越归翼扯出一个讽笑，“若没有在赢过我前，就有心思去理睬那些不如我的人，那你还剩下什么值得让我记住的资格？”
“归翼、归一……这化名不如不化，狗都认得出来。”原随云嗤笑道。
“都说了是法号，不是化名。且狗认得出活人，却认不出满身尸臭的死人。”
“我却知道，只要抿雪梅的画在手，某人就是个死人，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活上一活。”
“唉，”归一落子，无奈叹息，“怪就怪蝙蝠公子太狠，片纸不漏，一幅都不肯给我留。”
“若不收个干净，哪引得到你现身？”原随云落子道，“哼，还不是被你戏耍了番！”他还记得越归翼先前故意耍他，假作不记得他的仇。
归一噤声了。
原随云压低声音，向他确认道：“先前果然隔墙有耳么？……也是，蝠牲宫连蝙蝠岛之主的秘密都敢卖，怕不是早暗中觑着我了。”
“不错。当然，”归一双掌相击，徐然一笑，“也顺便戏耍你一番。以及，你该讲的是：蝠牲宫连蝙蝠岛之主的身份都知道、都敢卖，难怪不把你这只跳梁蝙蝠的权威放在眼里！”
“对着你这狗东西，我迟早熬成个圣人。”原随云闭眼，深深呼吸，笑得优雅：“别忘了，你悦来客栈的三成股子，还在我手里。”
归一却奇得一笑：“原公子，从死人那里继承来的东西，岂有还回去的道理？”
原随云呼吸顿滞！
‘可你还活着。’原随云没有说出这句话。
名满天下的悦来客栈，一张网罗天下的机密情包网，一处收留多少宋人老兵残兵的民心所向之地，就这样轻易地被面前之人弃如敝履！
他原随云终究比那另两位悦来客栈股东——那两位已故世子越归翼的血脉之亲、幼时之义——更理解面前之人：“‘归一’啊……原来你再也不会要回越世子的身份。你对靖北王，已全然死心！”
死心到即便你未死，也不打算让越归翼此人再活着出现在靖北王跟前，同他共叙往事、称父道子！
归一毫不避讳，淡淡道：“父不父，子又何必为子。”随手吃掉原随云一片棋子。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不承诺日更。保底周更。
————
第126章 原随云的复明（4合1）
“如此甚好！”
“当啷——”
原随云掀开黑猫脸面具，随手掷向地面，竟是抚掌而笑：“我巴不得你早点同靖北王断绝干系！我早说过，你早该如此了：早在十三年前你同王妃一起失踪，他靖北王却姗姗来迟的那一天，而不是拖到今天！”
原随云不吐不快：“当年同你比试时，我最佩服你的果决、也最忌惮你那冷酷到冷血的果决，偏偏在这件事上，你却优柔寡断得像个懦夫！你看你濡慕他、隐忍他，他却是怎么回报你的？呵，凡负我的，我必负他！什么血脉亲情、家国大义，全是使你同凡人般愚碌的枷锁，你早该斩断了！
“归一啊归一，你若哪天忍无可忍、决心弑父，我原随云定为你举火递箭——”
说话间，一派无人得见的邪肆狂放自原随云温润典雅的面孔上是放，若一匹终于得见天日的恶狼，于漆黑的原野上磨牙吮血、无忌狂奔：“箭神靖北王的‘箭’！”
无争山庄美名在外的如玉君子原随云，唯有在越归翼面前，锋芒尽露，无须遮掩本性！
“你心里话还蛮多。弑父……哈，”归一顿了顿，意味不明地应道，“你会有机会的。”
说罢，不给原随云深思的时机，归一脊背前探，手臂伸出，指尖点原随云手背上，游弋书写起来。
不消十数字，惊愕便爬上原随云的脸庞：“这是……！”
“莆田少林山寺前有一绝景，名为‘青瀑濯脊’。”归一肯定道。
“瀑布后的崖壁上所刻，乃是百多年前那位立地顿悟的前辈留下的秘籍……当年我爹带我上少林讨要此物，许天峰大师大半个无争山庄的底蕴交换，最后也不过换得一沓无用废纸。”
“大半个无争山庄的底蕴？不，顶多十分之一罢了，”归一道，“就是原庄主肯给，莆田少林也没那个肚量吃得下！”
“你如何知道？不对、那剩下那些黄金珠玉、天材地宝，还有灵药秘方，都去了哪……等等、你！”
震愕之下，原随云猛然抬头，“望”向对面旧友，手背疾翻，抓住归一未及收回的手指！
归一微微笑道：“你以为呢？当年我年纪尚幼，伤重在身，又瞎又哑又瘫的，便是保持清醒都自觉难忍已极，凭甚对你这个无病申银的小公子耐心不已，还一直有好脸色？”
原随云已明白了什么，哼道：“是么？我记得你自我进那竹屋起，就不断嫌我烦戳我痛脚，从来不耐烦得很，要是能动弹定早就动手赶我走了，何来什么好脸色。”
“你错了，我当年要是还有力气、能动上一动，在赶你出去之前，我便会忍不住先杀你！”
“我知道。”原随云忍不住勾唇，“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从未掩饰过你的杀意。你嫉妒我。嫉妒到恨不得杀了我。我知道。”
他轻言慢语。
不仅不忌惮、不仇恨，还引以为傲、无比愉悦。
愉悦而充满优越感地，享受面前之人的嫉妒。
归一默然不语。
两个瞎子之间，他甚至不必掩饰表情。
两个瞎子之间，无人得见他的神情，也无人窥见他的真实心绪。
‘靖北王和我爹在为人亲父上相比，就是下三滥和天上明珠的区别。’
原随云想到原东园身为无争山庄之主，本为武林巨擘，享有泼天权力和万千盛誉，却为了他的眼睛，四处延医求人，弯尽了他这辈子本不该弯下的腰，将无争山庄祖辈铸就的名声和他原东园的脸面尊严，一并如水弃掷。
甚至在十三年前的某个瞬间——
察觉了他瞎眼的幼子，内心的暗色。
然而他不动声色，亦无质问。千挑百选之后，私访幽居莆田少林后山竹屋卧床养伤的越归翼，放下身段恳请以求，并许以无争山庄近半底蕴，只为叫他与自己的幼子交个朋友，开解他的心绪。
……怪不得，当年他说想出去透透气时，向来对他着紧的原东园并不当真阻拦。
怪不得，当年天峰大师会在他踏出禅室房门时，提起越归翼的所在！
“金银财宝，灵药秘方，就是堆积如山，又与我何干？若非当年原庄主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跪下来恳求我……”归一道。
话语未尽，但原随云已可窥见当年。
窥见幼年的越归翼面对下跪的原东园时，那汹涌的嫉妒，和不忍拒绝这样一位父亲的……狼狈退败。
“……你一直嫉妒我，嫉妒到恨不得杀了我……我知道。”原随云复杂地重复。
“我一直输给你，唯有这一点天然胜过你，而你，”原随云古怪地笑了，些微的怜悯，真希望自己双眼复明，看看这个从来蔑视他、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人，脸上会不会出现可悲的自卑神态，“从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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