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原随云对越归翼要说的有了预感：“不错。”
衣公子道：“可随云，别人不管，你定是晓得的，蝙蝠公子怎会是蝠牲宫的主人？有的只是一个躲躲藏藏数十年依旧不肯让世人知晓其存在的青龙会祝融，欲把蝠牲宫这盆脏水泼到蝙蝠公子头上！
“待到哪一日朝廷江湖欲除蝠牲宫之主而后快，有蝙蝠公子这位替罪羊在前面顶着，你原东园这位蝠牲宫之主自然可以衣带不沾地金蝉脱壳——是也不是，原庄主？”
原东园闭目冷笑，一副不屑解释的态度。
衣公子赞道：“真是好阴谋、好算计！原庄主，你这一招能骗过天下人，唯独骗不过的只有身在局中被你当作替死鬼的蝙蝠公子！此人怕是跟在楚留香身后踏进蝠牲宫的第一步，就已然对一切了然于心——你说是也不是，随云？”
“能得你一眼高看，我的荣幸。”原随云冷冷地答。
便这么顺着对方的话，从容认下了他蝙蝠公子的身份。
蝙蝠公子深深地注视地面上的蝠牲宫之主：“我只有一句想问……”
原东园的回答比问题先到：“我当然在定计嫁祸前就知道，蝙蝠公子的面具之下——是你。”
“……我没有要问的了。”原随云道。
“我不信。”但原随云还有话说。
“我不信，你要我做你的替死鬼！”他竟是不信这个！
“随云……”原东园地上的那颗头好似动容，紧接着咧开狞笑，下一句便要吐露嘲讽。
“我也不信！”衣公子随之追问，“原庄主，我要听你的实话，随云也在等你的实话！你若不肯满足随云今日下这地牢的心愿，你若果真将那过去二十多年的父子情深抛作一场戏弄，那想来你也不介意我明天就把‘原少庄主乃蝙蝠公子’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传得世人皆知罢？哈，说不准人家听了，还要竖起大拇指，赞你原庄主‘家教有方，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敢——！”原东园那颗头上的一双眼睛如鱼目暴突，眸中左右各一道凶光径直杀向衣公子，直欲杀之灭口！
“原东园！你肆无忌惮口出恶言伤随云的心，苦心孤诣要他对你生仇生恨对你杀之而后快，你既决意设计自己的儿子背上弑父之罪，又何必还在此惺惺作态，维护他本就不清白的虚伪名声！”衣公子疾风骤雨地厉呵！
“我……”原东园如一只被掐死了脖子的老鸡。
“你说。”原随云出奇冷静地催促。
“随云，你不能……”这老鸡宁可被掐断脖子，也只肯吐这几个字！
“随云，你不能步我的后尘。”
原氏父子齐齐转头，目光shexiang替原东园补完后半句的衣公子。
始终默然旁观的越覆潮和苏梦枕，从未将目光自衣公子身上挪开，此时眼底心底，思绪更繁。
衣公子只与原东园灼灼对视！
“哈。”原东园颓然，“事已至此，我再吞吞吐吐、妄图做什么指鹿为马的蠢事，在你眼中也不过小丑行径——”
“不错，随云。你绝不要步我的后尘。”他如此重复，不再掩饰。
青龙会盘踞中原江湖百多年，龙身在四海百川投下至今擦拭难去的阴影，多少江湖英杰顶尖高手武林大派名门世家世代受其操纵为其效力，当真个个都心甘情愿、以此为荣么？
无争山庄是前者之一。
原东园正是后者之一。
或者说，当了父亲之后，原东园便成了机关算计即便毁身毁名也要将这掌控了他一生还要将这可悲命运延续到他幼子头上的青龙会肢解分离乃至不惜与其同归于尽的后者之一！
随云长了多少岁，这念头便在原东园的心中酝酿了多少年。
原东园从未与人言。
此时，他仰头环顾地牢四周，接收到越归翼的目光，方惊觉他的心思，竟早已被其全然洞悉！
原东园心中苦涩不已。
世间有一人，无需言语，无需剖白，他的眼睛便能跨越千山万水，穿透一切蝇营狗苟污名秽利，直晓你无人可诉的衷心。
此等稀世知己，如何叫人不感此生无憾？
此等稀世之敌，直教原东园如临刀锋逼睫之危，震栗胆寒不已！
……若骗不过注定要他不得好死的夙仇，又何必再教随云伤心？原东园想。
“随云，你是当之无愧的无争山庄继承人，而不该是蝠牲宫之主祝融的继承人。”原东园说。
“随云吾儿……”他说的不是继承，而是期望，“你当风光霁月、前途无量，站在泰山之巅受万众敬仰，垂名于青史之册；至于游曳在无争山庄背面的阴影，隶属于青龙会的一切腌臜，便在为父手中终结——你只需正大光明、坦坦荡荡，习文伐武、游乐交友，立于正阳之下。”
字字动人，句句动心。
原随云问：“你早知蝙蝠公子是我。”
“蝙蝠公子不能是你！”原东园悍然否决！
“蝙蝠岛与蝠牲宫本为一家，蝙蝠公子即是蝠牲宫之主祝融，青龙会祝融乃我无争山庄之主原东园，而原东园今日伏诛于飞衣商行公子衣之手，从此——江湖再无蝙蝠公子！”原东园接连判定！
原随云倦叹道：“这才是蝠牲宫名为‘蝠牲宫’的原因？”
——蝙蝠岛与蝠牲宫本为一家。
蝠牲宫之主可以此为障眼法，嫁祸蝙蝠公子为替罪羊，再“不慎”被其看穿“真相”，让随云恨上他这个父亲，于是便顺水推舟，将此事向追索十多年时光终来向他这个罪魁取仇的越归翼奉上。
若能骗过，不仅能从越归翼手下保全随云，随云或也不必失去这个自小到大交到唯一一个的朋友。
——蝠牲宫与蝙蝠岛本为一家。
原随云自能反其道而思之：原东园施下的这个障眼法，拨开迷雾之后，实是要将“蝙蝠公子”的身份揽到“蝠牲宫之主”头上，将蝙蝠公子这一名号从他原随云身上剥离。
于是他原随云干干净净，一位果然从头到尾无争无暇的善水君子！
“你以为，你这样是为我好么？”原随云更倦，闭上了那双二十多年来终于明澈的双眼。
命运馈赠的礼物果然早在暗中标好了价码，越归翼主动为他复明而不索取一毫的代价，原来等在这里。
自他复明以来，这双眼睛要看的东西太多了。
每一事每一件，没有一样是他乐见！
衣公子终于不再摆弄他对称得不能更优雅的衣袖：“一个众口称赞的儿子，明面上有着身为武林正道泰山之一的父亲，暗地里却成了一手建成蝙蝠岛的蝙蝠公子。即便如此，蝙蝠公子顶多行事风格亦正亦邪，他所行之事，比武林中的太多‘正义之士’都当得上一句‘好人’……
“原东园啊原东园，你这个卑鄙龌龊的刽子手父亲，竟真把你的儿子养成一个青天白云般的人物！”
衣公子言至此处，痛心疾首：“但你可曾想过？当这个被你养得志洁行芳的随云，知晓你这个一手将他教养长大的父亲竟是此等恶人，往日所崇所敬一夕坍塌，往日所教所授尽成笑话——
“你又置他于何地！”
“置我于何地？”原随云闻言而笑，不能不笑，仰面叱笑！
“越归翼，你用何面孔说出这话！哈，置我于何地？我自然是要大义灭亲，为天下公义弑父诛贼！这不就是你和你——你们俩——自我踏入蝠牲宫的那一刻起，就为我安排好的‘后路’？！”
原随云对原东园道：“父亲，什么君子小人，什么善恶分道，你可曾想过，我从不在乎这些？我长成你的期望，只是因为我的头顶，有一位众人交口称赞的无争山庄之主原东园！”
只因为你是我的父亲！
只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在追随你的背影，想成为第二个你！
原东园哑然。
“随云，你还是不懂！”盛年反叱，痛心疾首，“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从来不明白原庄主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这个做儿子的，实在配不上原庄主这个父亲！”
这似曾相识之语。
这越归翼在蝠牲宫中为他重寻光明之时，就向他预告过的隐言！
灵光乍现，连珠成串。
原随云猝然转身，俯视轮椅上的人：“越、归、翼。你早就、知道、令我瞎眼的——真相。”
地牢潮湿，烛光昏黄明灭。
越覆潮和苏梦枕站在轮椅后侧，默然旁观至今。
年岁几乎同龄的两个青年人相隔不到半尺，在牢槛前一站一坐，属于原东园的那颗毛发杂乱的头颅，就凸起在牢房中央，读不出神情地凝视两人。
直到垂首拨弄衣上彩宝的衣公子给出一个寡淡的微笑：“比你想的要早。早到十三年前，越归翼在莆田少林‘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已猜到。”
读不出神情的原东园表情倏忽溃散，惊愕难掩！
“我以为临到终局，不会再有超出我预料的事情，我以为你神通广大，乃是后来靠飞衣楼或别的什么势力，从青龙会查到了关于祝融的隐秘……我以为我已经足够高看你！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你竟然忍了整整十三年！你竟然从七岁见到我的第一面，就开始忍！你竟、竟在当初，就看穿了我的身份！”
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越归翼，我究竟哪里露了破绽？”
“你到莆田少林，就是去找越归翼。”
衣公子转动指尖的金绿猫眼，才说完半句话，又被垂在自己胸前那流光溢彩的孔雀翎勾饮了去。
“不，我是为随云向天峰大师求复明的功法，顺势得知有一个同随云年岁相近的孩子亦在寺中！”
“好一个慈父。你到莆田少林为亲子求复明的功法，得了天峰大师的一句‘无能为力’，求都不再多求，便径直向越归翼而来？”
衣公子冷笑前倾，指节厉掷孔雀翎，溅得满身披珠挂玉叮当作响：“你从未打算要治好随云的眼睛！你始终陪同随云寻医问药，就是为了掌控他，掐死任何人将他治好的可能！当初你一副慈父做相，随云身在山中不知何处，我在边上却看得透彻、看得无比胆寒！”
“哐当——”
红漆木盒子滚落在地。
原随云无声地踉跄，缭乱倒退数步，弯曲的脊背倚住了墙，单掌掩面，双眼埋进阴影中。
原随云想，蝠牲宫中，以神算归一的身份出现的越归翼，曾与他说过什么？
——‘你以为呢？当年我年纪尚幼，伤重在身，又瞎又哑又瘫的，便是保持清醒都自觉难忍已极，凭甚对你这个无病申银的小公子耐心不已，还一直有好脸色？’
“哈。”原随云挤出一声笑。
七岁的越归翼本不会理睬原随云，是因为原东园提前暗访，许以重利。
伤痛缠身的越归翼本不会理睬原东园，是因为原东园的一腔父爱令他嫉妒、将他打动；也是因为，见到原东园的瞬间，越归翼便窥得了原东园的秘密身份、窥得了某个原东园本该埋葬一辈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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