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于是七岁的越归翼答应了原东园；于是七岁的越归翼理睬了原随云。
一个以牙还牙的复仇之局，就此播种灌溉，埋伏十三年。
‘越归翼啊越归翼，报复心天下第一的越归翼！
‘如今揭露的每一个真相，你是否都在助我复明的那一天，全都一字一句、种下了伏脉？’
原东园目赤欲焚、唇抖如筛，强自对原随云视若无睹地问道：“这是其一，其二呢？”
衣公子同样视若无睹道：“其二便是，你请求我开解随云时，看我的眼神不对。”
原东园道：“怎么不对？”
衣公子道：“那是一种看熟识之人的眼神。”
“原来如此……”原东园恍然，“我以为我已掩饰得足够完美，结识你的始末皆合理合情、有迹可循，不料竟在这等微末之处，被你察觉了破绽。可……你那时不是得了雪盲症，瞎了么？”
也正因他瞎了，原东园才仗着对面是个看不见的瞎子，疏漏了这一处！
但原东园甫一问出，便知晓问了个蠢话。
论在世之人中，最了解长生种效用的人是谁，即便是进始皇陵取走长生种将其喂给王妃续命的靖北王越覆潮，也要排在他的身后！
果然，只见衣公子寡笑道：“原庄主此等仇寇当前，当初那个年小力弱的越归翼，岂敢在您面前睁开眼睛？”
他只是这样一句，便将当年的孩童方出魔笼重伤未愈又遇大敌临门的险境，轻飘飘带了过去。
其时其情，那个年幼的越归翼窥得原东园真面目时的惊悸、骤然复明又因求救无门而不得不佯装瞎子以求腾挪之地的机变隐忍，以及他同仇人交谈时的虚与委蛇和强捺毒恨……
十三年前小禅房中一切一切的杀机四伏和波澜壮阔，就这么一语而过。
苏梦枕握紧了轮椅推手。
他微微转首，眼角余光散开，只看到靖北王狭长的低垂的目，氐惆如一株冰结在往事中的崖松。
“好啊、好……你真是个能忍的人。”原东园喟叹。
“无能之人，才需要忍。”衣公子亦叹。
“第一个找到越归翼的，本该是最关心他的人。可惜越归翼运气不好，碰上了最关心他的敌人。”衣公子又拾回他爱不释手的孔雀翎，“只有蝠牲宫中人，知道当时还未被命名为‘蝠牲宫’的那一座海底无名地宫，其有一条陆下隧道通往莆田少林的后山。当年的越归翼离开那地宫时，身后地宫已变作一座死宫，唯故意离宫的地宫之主逃过一劫。”
“哈哈哈哈！你可知当年我远在无争山庄，收到宫中全军覆没的消息后有多头疼？我本以为你能趁我不在借机逃入莆田少林都已为难，谁料你竟给了我这么一个大惊喜！自那次以后，我就开始远远地高估你，不料后来的一次次，到底还是低估了你！”
原东园竟叹息了：“就如我十三年前本以为拿捏了越覆潮对你的父子之情，定能引得越覆潮为救你杀到关押你的地宫，定能在他看到你为求活被迫噬母又杀母的一幕后点燃他的怒火，而后引他麾下举国之兵力将青龙会至少毁去泰半——乃至为子冲冠，将令他的亲子落得如此境地的长生道主斩于剑下！”
原东园含这一柄淬毒尖刀般的笑，望着满身珠晖的衣公子：“就如我总是低估你的能为，我也总是高估越覆潮对你的父子之情。”
盛年未转身，听到身后有呼吸不着痕迹地急促。
原东园仍笑，笑问那看似始终不为所动的越覆潮：“王爷，那一枚棋子，你可收到了？那一枚十三年前我特意放到越世子身上的、录下了你的独子如何在你看不见之处被你的王妃步步紧逼之往事的棋子，那枚十三年前在越世子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地宫后我又特意回转、将其嵌入越世子那刻满了向您求救字迹之囚室的棋子——你可收到了？
“哦，看来您收到了。”
原东园摇头，也痛心疾首：“可惜啊，这一枚棋子，您晚收到了十三年！”
苏梦枕用舌根抵住喉口。
酸涩和着钝痛在胸口涌动，亟要破喉而出。
苏梦枕唯有两个选择：窒息，或泪流满面。
而越覆潮选了第三种。
“咳、咳。”他轻轻地，宁静地咳嗽。
咳出血色，被他接在丰肌玉骨的手掌中。
但盛年不为所动。
原随云也不为原东园的话所动。
善解人意的盛年，提起了一定能让他的好友随云有所动的话题：“随云，你可知道当年的长生道主到底要做什么，才会让原庄主抓来我一个胎里带毒、不能习武的孩童，百般折磨？”
原随云问：“为何？”
盛年再问：“长生道主选中的本不是我这个胎里带毒、不能习武的孩童，而是一个比我早出生一年的婴孩，一个生而根骨卓绝、天资不凡的婴孩。一个只需他长生道主一声令下，他忠心耿耿的下属祝融就定要欢欣鼓舞为他献上自己初生亲子的婴孩！”
‘轰隆——！’
头顶上的西湖水，化作滔滔万里的雷雨云，在原随云的心中劈下一道惊雷。
“原随云，你还是不懂。”
不远的前方，化身衣公子的越归翼，说出同那日蝠牲宫中化身神算归一时一字不差的语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从来不明白原庄主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这个做儿子的，实在配不上原庄主这个父亲！”
他说：“为父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不仅计深远，还可竭尽全力、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事实如此，尚轮不到你以理间亲。一如原庄主当年确实软硬兼施，从天峰大师手上换得了那刻镂于‘青瀑濯脊’之上的佛道奥典！”
他还说：“一如他可以昧着良心，无脸无皮，向一个被他祸害至斯的、比他的儿子还要小一岁的孩童请求。他明知七岁的越归翼对其父的失望，便毫不犹豫地踩住这弱点，在七岁的越归翼面前展示他对亲子的满腔父爱，用以激将、用以动之其情。只为让那越归翼，开解你因瞎眼而郁郁的心扉！”
他还在说：“一如他可以为保你性命，亲手毒瞎了还在襁褓中的你的眼——且至今不悔！”
‘轰隆！轰隆——！’
头顶上的西湖水，化作滔滔万里的雷雨云，滂沱而下，将原随云从头浇到尾，浇得心肺冷彻，荒诞离奇。
原随云弓着身，低头，嘶声问道：“你毒瞎我的眼睛，是为保我的性命？”
原东园落下了眼睑：“我从不后悔……随云。”
原随云站起身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笑：“那我该恨你，还是该谢你？”
荒诞。
何其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我原随云这一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笑得快活点，随云，”盛年好心好意地劝道，“你不开心吗，随云？至少你的父亲，始终是一个能为你倾尽一切的慈父，而我无论如何，没法拥有你这样一个父亲。”
“骄傲吧，随云，”盛年自己都惊讶，他竟能为了讽刺原随云，面不改色地当着越覆潮的面说出这等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一句，甚至言笑晏晏、笑意盈盈，“你恨之不及的父亲，是我做梦也求不可得的啊。”
——‘管他配不配，我都是我爹的儿子，而你——无论如何，也没法拥有我爹这样一个父亲。’
数个月前自己在蝠牲宫中用来踩越归翼痛处的话，在数个月后穿透了原随云的心脏。如今回想这些话，直教原随云大笑。笑他从前在早已知晓一切的越归翼眼中，果真是一个跳梁小丑！
原随云道：“可我宁可，他当年将我掐死在襁褓中！”
盛年佯讶：“随云，原庄主对你还不够好吗？”
原随云道：“父亲已经为我做到他能做的最好。”
盛年道：“然而，即使你父亲为你百般筹谋，也不能叫你为他有所改变。”
原随云道：“你嫉妒了么，归翼？因为他为我呕心泣血，为我违背为父的本性将我教养成与他相反之人，你一直都嫉妒我有这样一个父亲，嫉妒到恨不得杀了我。”
盛年笑道：“你知道么，随云？我越是嫉妒你，就越要你活得风光，教你复明，教你从作恶的路上拦转，教你从内而外地风光霁月、无瑕无缺。你说，这样一个完美的年轻人，有一天知道了他的父亲原东园竟是个手染血惺无数的魔头，该多么戏剧，又该多么痛苦？”
“随云……”原东园哀呼。
“但你也说过，不管他来得多迟，你这一生都只会有一个父亲。”原随云看了靖北王一眼，径自凄笑道：“越归翼，你又怎么能理解我的悲哀？我是他的儿子，却也只是他的儿子。在他眼中，没有原随云这个人，只有他的儿子。他从不了解我，也不愿被我了解！”
原随云转向原东园，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我本可以站在你身侧，做你无恶不作的共犯……但如今已回不去了，我所崇拜的想要成为的人，竟然从来——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恨，不假。
杀，难止。
痛，不休。
原东园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不、随云……不要这样对我！随云，我错了么？我错了么？”
他曾经毒瞎亲子厉下狠手、他二十多年来独自瞒下黑暗血惺、他看着随云因瞎眼被嘲只得在深夜抠挖胸膛自恨狠心而绵绵不绝的痛苦……竟然全是错误！
盛年道：“原东园，杀死原随云的，正是因为你满腔望子成龙的拳拳父爱之心，将随云培养成了一个与你背道而驰的君子。杀死原随云的心的，正是这个令随云失望乃至绝望的你啊。”
“那就杀了我吧，随云。”原东园闭上了眼，如冢中枯骨，一片心如死灰的凄切，“杀了我，结束我的罪孽；杀了我，为你的朋友越归翼报仇：杀了我，你的心境也从此通达。”
盛年“哈”道：“虽说父债子偿，但随云从不知情……随云，你若真要大义灭亲，我也确实不好再迁怒你。”
“你闭嘴！”原随云怒喝！
“真是好精彩的表演，好天衣无缝的一场戏！”原随云冷笑鼓掌，斥问原东园，“这就是你早早算好给我留的一条后路？你不怕我恨你，你只怕我不够恨你！你要我杀了你，拿你的头颅向他越归翼献媚，求得一条活路？我问你，是也不是？！”
地牢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片惊愕的死寂。
原东园沉默不言。
“哈哈哈哈哈哈……”
原随云仰天大笑，悲喜难辨：“事到如今，你还有保我不死的办法么，父亲？”
“当年毒瞎随云双眼后，长生道主猜到了是我动的手脚。”原东园的嗓音浑浊嘶哑，“为避免长生道主的怒火，我向他承诺，七年之内必然向他奉上一句完美的献舍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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