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一如两人在雨中，目送藏青色斗篷敲击着刀鞘，从容地远去。
一如陆小凤冷淡地，拦住了独孤一鹤：“独孤掌门，你的对手是我。”
“就凭你杀不了人的灵犀一指？”
“不。”
陆小凤弯腰，自白骨丛中捡起一把剑。
润泽雨水的剑。
“四条眉毛”的灵犀一指独步天下，但少有人知，多年前的陆小凤，也曾是一位冷漠的天才少年剑客。
时隔多年，曾发誓不再用剑的少年剑客，又为救他的朋友，举起了剑。
一如楚留香笑意微凉地，拦在了又一位“死而复生”的江湖前辈——十年前死在“小李飞刀”之下的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面前。
上官金虹扯出一个兴味十足的笑：“陆小凤尚且用剑杀人，不杀人的香帅又用什么拦我？”
楚留香握了握无情雪骨披风下的手。
那只受伤的、不需要握刀的右手。
摸便能摸出的苍白，寒凉、带茧，正捏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拳，压制着身体由内而发的颤栗。
“我虽闻不到，却感受得到，雨中染了长生膏的味道。”
那是一种楚留香在蝠牲宫中体验过便再不想体验的恶感，思维涣散飞逸，恶欲汹涌疯长，心中生出不切实际的极乐之感。
此时，眼前的归一看似正常，实则感知皆钝、思维迟缓，楚留香直觉他承受的药效与自己迥异——那是一种以极痛换取清醒的自我残害！
将归一此刻与从前在蝠牲宫中的反应两相校对，一种冰凉的猜测爬上楚留香的心头，令他的脊背蓦然觳觫：长生膏，是专在归一身上试验出来的药。试验出来，专门用以折磨他、刑讯他的药！
无情雪骨、神算归一，究竟与青龙会有何仇怨，陆小凤与楚留香从来不问。
如今在这决战时刻，教楚留香于头脑混沌间，骇然猜出冰山一角！
“你留着力气，”楚留香说不清心中滋味如何，只是不敢再想、也不愿问他，只是嘱咐道，“你留着力气，向前罢，去杀最该杀的仇人。”
这才回应上官金虹，这下连微凉的笑意都欠奉：“请指教！”
无情雪骨与相斗的两人擦身而过。
刀客雨中行。
琉璃叮当，流苏摇摆。
无情雪骨走的每一步，都显出优雅雍容的仪态，渊博的细流自他脚下流淌，汇涌成广阔的汪洋。
在他身后，道路两旁的草叶摧折飞舞，日晒夜淋的石子刹那间化为齑粉，雨丝被无形的刀罡割成仙境般的雾气。
而白骨堆积——无情雪骨已挥刀挥得生倦。
白衣清雅的王妃与他相伴而行，温温柔柔地依偎进他怀里，吻去他下颚上的雨滴。
‘你杀谁呢，归翼？’
‘你如今的每一份强大，都显得你像个哭泣的小孩。’
‘不管你杀死谁，你最想杀的，都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自己。’
‘坏孩子，我早就教过你：恨比爱可靠。你却连这一点教诲都不肯听。唉，你这样吝啬，不肯恨任何人，就把所有的恨，都扎向你自己！’
盛年内息蒸腾，全身上下顿时干燥如新。
王妃吻他下颚的雨滴吻了个空，嗔怒地跺脚踩他，恨恨地散了。
雨下作了洪水也要亘久地下。
就如无情雪骨的刀柄，永远在刀鞘中。
木道人却想见识见识这刀鞘下的刀。
那一张老橘子皮脸自以为仙风道骨地走来，气势节节拔高，最后竟堪堪突破了至臻！
盛年一眼看出，眼前之人乃是借助旁门邪道，压榨武道前途强行拔入至臻。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入至臻了。”
那便拔刀。
不如拔刀！
盛年杀人已杀得倦怠，真想暴露真实境界一刀结果了这蝼蚁，奈何雨中的长生膏、自骨缝深处爬来的锐痛、眼前若隐若现的王妃，以及最最重要的，这具随着长生种的溃败寿数愈发看得见尽头的躯壳！
可笑、可笑！只要土壤足够贫瘠，就算是再好的花匠，再开创古今的“御气诀”和“百病消”，也别想养出一朵好花来！
时间确是生命，生命就合该用来浪费。
而他竟要精打细算、寸寸隐忍，一丝一毫也挥霍不得！
骨缝生疼的左手，覆上腰间的刀柄。
他本可以一刀了结，却为了小心翼翼地活得更久些，自缚手足，浪费更多的生命与这蝼蚁纠缠……
盛年在兜帽下冷冽微笑。
‘如此之我，还当得盛年么？’
‘我已成了活着的奴隶。’
“‘雪骨刀，饮人血，养长生。’”木道人道，“便让本道好好看看，这江湖中只有死人见过的刀，究竟是何模样！”
语落，剑出！
就在此刻！另一道刚猛的剑气自天际而来，后发而先至！
“剑客就该找剑客决斗，你不来找我，反而去找一个刀客？”冰冷的言语从天而降，比他的剑更冰、更冷，却也述说了来人的热与烈！
“嘶——”
风雨中，高山上。
白衣白马，乌发乌眸，手中执剑俯瞰而来。
断的剑！
剑神——西门吹雪！
“我来了。”西门吹雪在山顶道。
“你来了。”盛年在原野应。
“你本不该来。”西门吹雪道。
“我也猜不到你竟来。”盛年却笑了。
闻言，西门吹雪眯起了眼睛。
他双腿一夹马腹，那白色的马儿高扬起两只前蹄，向天嘶鸣一声，下一刻就潇洒轻跃地沿着山坡、向下俯奔而来！其势如雷，其疾如龙，飘逸的马鬃与西门吹雪的黑发一同掠过山石雨风，眨眼便停驻在原野上，悄然无声！
木道人看着西门吹雪的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西门吹雪，你就拿着一把断剑出门？”
西门吹雪道：“断剑亦可杀人。”
盛年道：“是我断的剑。”
西门吹雪道：“我心中的剑业已断了。”
盛年道：“心中剑断，亦可杀人？”
西门吹雪将目光望向藏青色披风的刀客，道：“如若不来，剑将永断。”
盛年闻言，愣怔三息，而后笑出了声。
笑声鸟儿一样飞遍原野，飞进西门吹雪的耳廓。
使得西门吹雪问道：“你笑什么？”
“天之道，贵在至诚。西门之剑，亦在至诚。诚于剑，诚于己，诚于心……竟是这种诚。”盛年叹道，“我这一路，遇了太多诚人——西门，听闻你娶了妻，妻子怀了孕，还未祝贺你。”
西门吹雪却答：“这是我为你破的又一次例。”
“看出来了，”盛年又笑，“日夜兼程冒雨而来，风尘仆仆，未焚香沐浴，也未乘坐马车……唯盼嫂子怨我时，骂我骂得轻些！”
他们见面寥寥，却倾盖如故，重逢便是知己交杯。
是一次眼神的交汇，是一个错目。
藏青色的披风路过木道人，继续前行。
西门吹雪则施展轻功，执剑、下马，堵在木道人前处。
盛年没有问，一位有妻有子、断了剑的剑神，要怎么杀死一个武功境界剑道都在他之上的敌人。
因为西门吹雪已来，已在。
一如西门吹雪没有问他的仇，也没有劝他回头。
因为无情雪骨要去，他便来，便在！
“四个月后，我妻临盆，届时吾儿百日，请你喝酒。”两人肩膀相错之时，西门吹雪忽而道。
——‘活下来。’
“这便是有家室之人么？你与从前大异。”盛年感叹一声，却未应他，而是笑道，“我已为未出生的孩子备好贺礼。”
他不会去了，但总会有人，替他将贺礼送到。
“铮啦——”
无情雪骨身后，断剑与长剑决然相击，势冲云霄，意惊鬼神！
‘若陆小凤生衣公子的气，不肯代送，便叫衣公子趁葬礼的时候送去。’
第151章 诛心人的诛心（2合1）
留马平原。
步履声渐近。
太多人希望雨停。
有的人知道雨不停地下，也不肯打一把伞，同落泪的天割席。
便淋着雨倦怠，在痛楚中清醒着倦怠，融化在雨的怀中。
“铮、铮——”
人未现，曲先至。
指节叩击刀鞘，铮鸣之声汇作刀意至高的旋律，当空盘旋。
孤高寒绝，汪洋恣意，撩乱了每一位至臻的心境。
不过一位登峰境刀客的刀意，竟叫他们闻之怔然、思之晕眩！
“真是后生可畏，”水母阴姬道，“武功境界不过尔尔，刀道却已在至臻之上，可以开宗立派了！”
这战神殿将出之地，至臻林立，气机凝滞。
破闸而出的洪水自远方奔腾翻滚而来、接连涌入，又承接着连月的雨，原本的留马平原连池成湖，又将接湖作海。
东方不败隐于暗处，吐息与自然融为一体，一个个数将过去：南帝一灯、神水宫水母阴姬、汇廷诸葛正我，西毒欧阳锋，蒙古八师巴，还有东邪黄药师。
这六人各峙一角，或立或打坐或闭目念佛，独属于至臻的武道气机环绕周身，各自争锋，互不相容，风不拂发、雨不沾衣，任凭水打鞋面。
分明不发一言，却闻金鸣四起！
来的当然不止这六人。
能牵引至臻境动身，绝非一则传得全天下沸沸扬扬的谣言可以做到。
但凡至臻，境界隔天一线，到了时机，便都对“战神殿将出”一事有所感应，而一旦有了感应，就绝不可能错过这次触摸破碎虚空之门径的机会！
东方不败在湿润的雨中、寥廓的刀鸣曲声中，闭目。
除却他自身，还有至少三道至臻气机，隐匿在不远的暗处观望。
自然还有人在暗处观望。
不仅观望，甚至实力更加深厚，一并将一袭红裙的东方不败纳入眼底。
‘你花大代价请我自海外归来，本是要我助你除去这青龙会……真想不到，竟叫这在江湖现身不到一年的小子登了先。’
若有人见了这阖口传音之人，定认不出这是蝠牲宫中那甜蜜隆重的“花姑娘”，哪怕“她”仍戴着花姑娘那牡丹雍容的面具。
因为这“花姑娘”，已成了一个男人。
一个即便隔着面具，也可窥得他沧桑风华、往事无限传奇的、极富魅力的男人！
‘花姑娘’没得到身侧之人的回应，侧首看去，一时竟愣住了。
越覆潮那连谪仙都要自惭形秽的面孔上，表情如玉石冰结，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赤红凝雾，眼角淌下一行清薄水色。
震惊之余，“花姑娘”还来不及调侃，便见越覆潮覆于双眼之上的真气寸寸染入狰狞滴血的黑——
‘要命要命要命！这些时日见他正常得很，都忘了这疯子是走火入魔从至臻跌落的登峰，不仅没死没傻没经脉逆流没爆体而亡，还硬生生顶着走火入魔又强行突破到至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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