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花姑娘”脊背汗毛倒竖，牡丹面具底下的双眼紧紧盯着越覆潮，足下谨慎后退，一声也不敢打扰：越覆潮当初走火入魔跌落至登峰境，心境破碎、经脉紊乱、实力十不存一的时候，都能把已是至臻境的李沉舟打服……何况如今？万一等下这疯子发了疯，他可打不过！
危险，在这人皆忽视的山峰酝酿。
身披藏青斗篷的刀客自远而近，出现在六位至臻眼前。
无情雪骨踏步而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又曼曼，行来时不动声色，将蝉绵的雨幕连同凝滞的至臻气机、一道劈开！
除却睁眼又闭眼的八师巴，除却一直八风不动的诸葛正我，其余四人皆现讶色。
欧阳锋咧开笑容，眼中精光爆射，出口便教远近亏视之人皆惊：“无情雪骨，不止登峰！”
无情雪骨停止敲击，按住刀柄，兜帽微抬，环视道：“我非登峰，亦非至臻——我乃杀人者。”
欧阳锋笑意更盛，如打量不知死活的猎物：“战神殿将出，有眼色的都早早避退、不来打扰。无情雪骨，你非要在此地复仇？”
“花姑娘”却心惊。
方才那无情雪骨环视周遭之时，微不可察、又决然可察地，目光在他们所在之处停顿！
亦或是，在他身侧显然状态恶劣的越覆潮身上，停顿。
‘竟如斯敏锐，察觉了越覆潮身上反常的气机么……’
“我没有复仇。我只来杀人，毁灭一个人。”无情雪骨道。
欧阳锋道：“你的敌人是青龙会，楚留香说的我们先前都听见了。你已杀了恁多的人，现在却说没有仇要报？哼，简直笑掉大牙！你要是心中无恨，那是什么指使你杀那么多人？！”
兜帽之下的无情雪骨倏尔一笑，道：“身为主人，总要给家里扫扫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风雨如晦，辘辘远听。
马蹄达达，马车渐近。
悠扬的琴音随风一同吹来。
八师巴道：“施主心中当真无恨吗？”
盛年道：“我的恨太贵重，长生道主还配不起我的恨。”
“花姑娘”身边，愈发走火入魔又一直安静不发疯的越覆潮，终于闭上了不肯移开的眼。
如躲避火光的飞蛾，留恋又被烫伤地、不得不退避！
辘辘声渐近，琴音愈明晰。
一辆马车携风尘而来，停在平原之角。
乌云踏雪拉车，上品海南沉香木作车厢，刀枪不入的天山雪绸作门帘。
一位着青雪裙衫的女子掀开门帘，素手轻拨膝上琴。
经霜更艳，遇雪尤清。
琴音铮铮欲伴刀。
有人还欲再言、再问。
这一位位至臻，自矜武功、自傲身份，岂能容一个小小刀客冒犯他们的领地？
无情雪骨却已无意再听。
“就如我的时间也贵重，”刀客失了耐心，在烧焦的披风下铮然拔刀，“面前诸位，又有几人配得起我的耗费——”
刀出。
刀亮。
刀啸。
刀横斩——！
刀锋先至，而后刃锋出鞘！
“铮啦————！”琴音骤然昂扬爆发，声撼云霄！
这天地间铺落的雨，拦腰斩成两截！
雨落之声尽消。
风来之声皆寂！
唯余琴音凛凛，刀震萧萧！
无需约定。
无需默契。
但凡立足于湖泊平原之人，于刹那鸟跃而起、停滞于半空，躲避这拦腰斩来、但凡脚跟扎地就避无可避的、霸道跋扈的一刀！
于是无情雪骨面前，积雨的留马平原一览无余，再无拦路之人！
于是无情雪骨收刀、归鞘，从容如常，缓步前行。
——亦或是，当他已然抬步之时，旁人方闪躲、方讶，讶他竟已出了刀！
但这样照常朴素一刀。
无情雪骨自江湖出道以来，头一次挥刀出鞘却未取半条人命的一刀。
仍旧去势不减、凶煞不消，向这留马平原远之更远的天际横斩而去、遥遥斩去——
“我曾想劝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身后的八师巴飘然落地，嗓音中是连盛年都听不懂的情绪，“如今却盼，施主便恨、便执、便向外索求……”
斩去——
斩得风中雨中天空中，跳出一道银白呕血的人影！
青藏斗篷的刀客脚步不停。
刀罡如温柔的手，刻入身后僧人脚尖前的地面。
‘但凡这人世，还能使你牵留……’
无人得见之处，僧人掌中的青珠，磨碎了他的手骨，血沫温存。
斩去——
斩得远山无声倾斜、大地隆隆塌陷、苍穹染上浓黑阴影！
是无辜横死的山，低头叩首。
是百丈深土之下、数百年前的机关宝库之城，齿轮咬合、铁锈剥落，地龙翻身出土。
是战神殿听得此间此界千年一度唯一破碎虚空拦门之人的召唤，自天穹听令、降落而来！
该当望那稽首的山。
无情雪骨这一刀，仅以刀锋之余威，便将数位至臻退、便将长生道主迫出、便——杀一苍茫亘久的山！
岂登峰可为哉？
岂人力可及哉！
山峰叩响大地，顶在已毁的待归坝上，将如狼似虎的黄河洪水一分为二，减缓了去势、降低了水位。
该当注视那机关城。
谁能想到，谣言中财帛流溢拨动无数人心的辽国宝库竟在、竟真、竟堂皇出世？
又或者，该唤它“杨公宝库”。
金银财宝取之不尽、武功秘籍用之不竭的杨公宝库。
还有邪帝舍利藏于其中，得之可以功力大增，可以跨境破界！
但是。
所有人，山上平原明街暗巷乃至百里之外千里之外意不在此的一切目光心神，皆被高天之上那巨大浓黑的宫殿阴影，牢牢捕获！
“战、神、殿……”所有至臻的口、一切武者的心，皆冥冥重合，发出这一声赞叹。
这一声，饱蘸渴望和执念和野心的呼唤！
这座以神仙手段造就的宫殿，却给世人以魔一般的吸引。
无人可逃。
无人愿逃。
然而。
然而！
奇哉、怪也！
悬停于天空的战神殿中，有赴约而来的久眠终醒之人玩味俯瞰，面生趣然。
竟还有三人，宁可看人、宁可闭目，也不肯看一眼这座代表着破碎虚空之奥秘的神殿！
一人立于山峰，乌发泼墨，脊背挺直，却生萧索。
分明冷淡冷情的面孔，却痴痴地、执拗地、一瞬也不肯瞬地，望着山下被藏青斗篷遮住脸孔的刀客。
一人自天空坠落。
纯白披风点缀银色的欧罗巴基督教祷文，白色兜帽下一张银色的半脸面具遮住额角与颧骨。
银色的流苏耳环，银色的手套，银色的靴。
一身的银与白，唯唇边一丝血色尽显妖艳。
——青龙会之主，长生道主。
他也痴痴地望着，望着远处那藏青斗篷的刀客。
他痴得太像个非人的妖，被刀气所伤时盯着，从空中坠落时盯着，一步一步向无情雪骨走近时，也紧紧死死地怕刀客跑了般怔怔愣愣死人一样地盯着！
又盯且唤：“果真是你……”
而刀客，没有看任何人。
蚀骨的雨拂面，飘渺而优美的一直不曾停歇的琴声中，刀客闭上了眼。
指节叩响刀鞘，以金戈之声和之。
但问高山流水，知己在何方？
“果真是你……”银白的手掌倏忽飘近，几乎贴上无情雪骨的面颊，嗓音柔软而深情，胜过天底下最小鸟依人的妻子，“不执圆月弯刀也能使出这般动人的刀法，这天下除了你，没有第二人……”
无情雪骨甚至不拔刀。
刀罡暴露利齿，啃碎长生道主的手套。
银白的布料化作齑粉随风飘散，露出其下那一只手。
柔美的手。
软若无骨，羊脂般嫩滑。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男人最爱的那种女人的手。
那手受了罡风，虽及时自护，仍识趣地止了住，不再寸进。
他这般乖巧，好似这一路派人拦路杀人的指使者不是他，也好似十三年前的一场“受舍礼”，不过邀人参加了一场宴会。
“那些人动不了你分毫，只会死在你的刀下，”长生道主笑了笑，柔软如棉花，带着依求地问道，“别生气好不好？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的刀。”
藏青色兜帽遮住了无情雪骨的面颊，坠于兜帽边沿的琉璃流苏折射雨色，朦胧着，梦幻着，叫人连他的半点神色都看不明晰。
他正沉默么？
抑或正压抑恚怒，下定了要杀他、杀了他这个将他从长眠中执意拽出之人的决心？
长生道主难以分明。
盛年确实正沉默。
他不知面前这仇人正透过他看谁。
看武林皇帝，或是看慕容琮？
或说慕容琮也未必是武林皇帝……
就如当初，他先从“受舍礼”上获知了武林皇帝的武功刀法、性情秉性，才有了后来十多年后，于蝠牲宫中“假扮武林皇帝，让仇人以为‘受舍礼’成功”的引蛇出洞之计，从而将飞衣楼偌大的情包网也找不出踪迹的仇人引出。
这诱计果然成功。
至于“岁月取”推演成功，于百多年前的五代十国活出暮山那清醒时间不足三个月的第二世，又于因缘巧合下替慕容琮做了一段时间的替身，便是一个意料之外。
不论如何，武林皇帝的“刀神”之名，终究源于暮山。便是他走后，慕容琮也要执着那圆月弯刀，将刀法乃至性情都向他所扮演的“慕容琮”靠拢，免得叫人发现他慕容琮乃是“假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思及此，盛年忍不住轻笑，心中又生趣味：究竟是百多年后的他先复刻了武林皇帝冠以“刀神”之名的刀法，还是百多年前的暮山先以慕容琮的替身身份、成就了“刀神”之名？
‘假若真有天外之天、人外之人，观我之二十年人生如观掌上之纹，会不会也有人嘲上一句：因果衔尾，报应不爽？’
‘抑或言说，若非我心比天高，非要夺天地之功推演那“岁月取”；若非我骄矜玩世，非要设计慕容琮向我伸出做他替身的橄榄枝；若非我存着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心思，非要将圆月弯刀予慕容琮、非要替他成就那刀神之名……
‘越归翼的人生，或许从七岁那年起，便是另一种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无情雪骨低低而笑。
呵……反正盛年不信。
莫非武林皇帝没有“刀神”名号，便惹不来长生道主这个疯子？
便是果真惹不来，便是当真越归翼的人生能是另一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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