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帝王的面孔暴露于玉罗刹眼前。
那一副早已叫玉罗刹烂熟于心的样貌。
当意志如铁，“如是观”再不能蒙蔽他的脑和眼。
玉罗刹头一次发现，这样貌竟有这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沉厉漠寒，似极了那墙上未曾点睛的画中人，也似极了早已决裂十多年的故友！
脑海深处的天魔迷心大法不再厉啸，骤然安静。
往事纷繁而来。
——‘“破妄真眼”这个颇具佛意的功法名，是谁予你的想法？’
——‘你知道了在我身上下这精神禁制的人是谁，你袖手旁观，只因你不愿惹他厌烦——对否？’
——‘你可知道，你在谁的怀里安适？你怎敢如此大胆，如此毫无戒心！你可知道，你所依偎的这个人，曾如何令你失望？！’
——‘我从未想过，我会因为一个人，主动摧折我的本性，连同我的自尊和骄傲一同摧折，让我玉罗刹，变得不像玉罗刹……’
玉罗刹想起，他曾问自己：‘玉罗刹，你是睁眼还是闭眼？’
他闭眼。
哈。
玉罗刹睁眼。
——原来佳人……竟、故、人。
回忆虽繁，于现实不过俯仰一瞬。
玉罗刹看着他，头一次发现，这样貌竟有这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向他时竟可以这样冷，冷到玉罗刹的魂魄都要被冻死。
冻得玉罗刹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的眼神。
便再一次，看到了墙上的画。
当意志胜铁，“如是观”再不能封禁玉罗刹的记忆。
下禁制的帝王和被下禁制的玉罗刹一同感应到，“如是观”所下之记忆禁制，消散如烟。
当被暮山的墓碑压住的记忆纷至沓来，玉罗刹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骼都各自颤栗。
百多年前慕容珏读过的那封遗书，被生生拔出的长生种那布满整个密室的藤灰血灰，他曾以指腹寸寸抚墨过青年脸庞的触感，当初画下的墙上那一张越归翼也是归一的肖像……
——原来，我的心中人，他竟曾、这般死。
赤衣黑龙纹的帝王看着玉罗刹颤栗，却看不懂他为何颤栗。
也无意了解。
他只是一根一根掰开玉罗刹攥死垂旒的五指，冰冷下令道：“西方魔教玉罗刹，亏视帝踪，谋刺朕躬，特令关七，取其首级献于朕前——”
关七不慎，让玉罗刹逃了。
“是啊是啊，一个离破碎虚空只差临门一脚的人，杀一个入圣境轻而易举，却自己不出手，让关七一个半步盛年境的去杀，关七还当真‘不慎’，让人逃了……”向雨田半躺在肃政殿的桌案上，拿着本书乱翻，拉长了语调，“天下竟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盛年卸了冠冕，踢了靴子，自顾自地解冕服。
“哎哟，哪儿来的鸽子，这嘴都快把窗敲破了，你也不理理？”
向雨田善心大发地去开了窗，取了信鸽脚环上的纸条，展开念道：“禀陛下：日前，我与杨康潜入基辅，刺杀大公弗拉基米尔于王座，我二人离境时，罗斯国已初现分裂之乱象。
“另，查得与玉罗刹即波西亚·弗谢沃洛多维奇·碧玉纳真实样貌相关之情包：此人生而异瞳，左绿右金——”
读到这里，方才旁观而隐隐猜出二人之间事情全貌的向雨田顿住，特意去瞧盛年的动静。
向雨田怪了：“啧，什么反应也没有？莫非你早有猜测？”
盛年仍什么反应也不给，随手把常服换上。
向雨田这个活了太久的人精看了再看，而后笑了：“我知道了，有的人啊，生来太聪明，谁也骗不了他，可让他闭自己的目、塞自己的听，有意无意地将一些可疑之处忽略过去，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盛年冷脸道：“你烦不烦？”
向雨田“哦”了声：“我说对了？说起来，让自己‘不继续查玉罗刹在罗斯国时的情包，不过问这位碧玉纳的眸色’这件事，不会是你活到今天遇到过最难克制的事之一罢？毕竟，不查不知，不明不晓，就天下太平嘛哈哈哈哈哈哈——！”
盛年揪下坠在银色发辫尾端的青金石，弹掷而出，点了向雨田的哑穴。
向雨田也不运气解穴，拧了毛笔找了纸，隔空点了点盛年还系在左耳上的同心结耳坠，蘸墨挥毫为自己发声：‘你就真这么放他走了？’
盛年看着向雨田的问题，不答，埋头批奏折。
沉默良久，方平铺直叙道：“入囚之兽，可以暖脚为宠、可以波皮吃肉，岂可放生、岂可与人？”
向雨田望去。
青年帝王眼中翻涌的，是独属于极权者的、连灵魂都要忝舐干净的——
永不餍足。
第178章 玉罗刹的赴约
临安夜深，衣府通明。
鸟啸金鸣，卷起厉风百丈摇驼铃。
盛年乘雕而落，兴起而至吹一曲尺八以作报答，方仰头看去，对这高耸到仿佛正衔月而食的大雕道：“回左京去吧，告诉独孤求败，九月十五记得同向雨田来紫禁城看一场大戏。”
雕颔首，跃起而翔。
露出花园石桌上的一壶酒、一盘橘、一碟热乎软糯的糖麻薯。
还有一个人。
一个白金衣袍、乌发及腰的男人。
这男人单手支颐，腰肢斜倚着石桌，带着异域风情的眼眶里嵌着一森绿一幽金两块宝石，通身气势威凛不可逼视，俊美无双如一尾从黑海中央升起的鲛皇。
分明一尾巴可破海碎浪，却专爱以美色诱人心。
一种危险而惑人的美。
“你回来了。”这男人说。
一张二十七八的年轻脸庞下，藏着百多年前和百多年后的如今加起来远超一个甲子的阅历，咬字间酿出一樽醇厚苦辣的美酒。
一樽仿佛即便呛着了人的喉咙，也含笑吟吟游刃有余的美酒。
“我回来了。”盛年答。
三两步在美酒对面落座。
美酒便为他斟酒。
他说：“我等了三天，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盛年道：“是你叫我等你回来。”
‘等我，过几天就回来。’
“我当然记得，”玉罗刹垂了垂眼，纤长得惊人的睫毛一并垂落，沁出一股似有若无的我见犹怜，“所以我在这儿等你——有些人的约定，即便生怕是鸿门宴，即便知道是自投罗网，也不忍失约。”
盛年道：“所以我回来，必不叫你久等。”
两人互相看着，竟是如出一辙的神色深邃、难以明晰。
“哈，”玉罗刹轻笑了声道，“真可怕。”
——你这算准了我、也吃准了我的姿态，真可怕。
“怎么会可怕？”盛年不带笑意地弯了弯嘴角，“是你不曾教我赌输，不忍叫我成一个一败涂地的笑话。”
——这道请君入瓮的菜肴，吃不吃全在你一念之间，判官是你，而非我。
这一句，好似撒交，好似示弱。
玉罗刹却听到对那个失约的玉罗刹的追杀令：你若教我赌输，你我再见之时，便是你之头颅置于我案上之日！
但是。
玉罗刹拨了拨酒壶的柄，腻白的瓷器也被他的手指衬得黄旧：“昔年蒙古之若相、当今大汇之帝王，也会赌一个没有必胜把握的肚局么？”
——你正是自信牵死了我的缰绳，才不曾立取我命，特意放我来赴约。
“是么？如今的盛年只在必胜之局上下赌注，从前的越归翼却逢赌必输，次次以身入局，次次输。”
未及他说完，玉罗刹扶着石桌蓦然站起。
盛年继续道：“如今在你面前之人，你以为是盛年，还是越归翼？”
盛年以策算人意、以计囚人心，故而不曾输过一次；越归翼却期情盼爱，无法也唯有站在原地等待，等一个他人的垂怜。
玉罗刹怎能听不懂他的问？
——你认定我居高临下地旁观、一步逼一步地算你，却不曾想过我也曾是越归翼，有一颗活生生的心。不曾想过关七失手，只是我想让他失手；不曾想过我今夜来此，或许只是我想等到你。
玉罗刹盯着他的神情，目光几乎要把他剥光了一寸寸反复咬过，却分不清、也不敢分清：“这是你的真话，还是你用来骗我的陷阱？不……这真是一个危险的饵……”
玉罗刹不惧成为感情受他操控的戏偶，却惧操偶人自始至终将感情收放自如、不曾入戏；玉罗刹又生怕错过这个万一当真是他真情流露的时机，怕因着自己的慎身，错过了仅有一次的捕获面前之人的机会，令越归翼赌输。
令越归翼……继十年前他救错人之后的，再一次、输。
“就算是你骗我又如何呢？我愿把我连带着我的全部都给你——”玉罗刹缓缓道，握住了他在夜露中冰冷的指尖，“不论归翼还是盛年，都是我眼前之你。”
“是么？”盛年任凭他用体温熨暖自己的指尖，神情在夜色中比一捧水更淡，“摄提，前些日我在左京遇见了你父亲，他戴着我赠与你的颈饰，啧，真是强盗。”
‘……这是玩什么？’
玉罗刹谨慎地措辞道：“他不曾冒犯你罢？”
盛年看着玉罗刹的面容，道：“冒不冒犯的，从前往后这些年，又怎么是一句两句说得清呢？”
玉罗刹绷紧了脊背。
盛年柔声道：“摄提，你可知？那日见着你父亲，见他夺了你的颈饰戴着，我便生惶恐。”
玉罗刹轻声道：“惶恐？”
“是啊，惶恐。惶恐他将你关在了哪里，惶恐你吃不好睡不好被他折磨，惶恐到我不敢向他问一句你，”盛年眼中盈起了泪光，“生怕他因嫉生恨，将你杀死在我所不知处。”
玉罗刹不知他唱什么戏，只勉强接话道：“他怎会杀我？”
“那你会杀他么，摄提？”盛年哀愁而柔弱，期期艾艾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羞涩的花，“你会杀了他，以绝我怕你哪一日死于他手的忧患么？我记得你说过的，摄提，你不介意弑父。”
玉罗刹隐约明白了什么，背上寒意四起，一颗心凉凉地坠了下去，避开话题道：“西方魔教将落入你的手中，即便我为权弑父，也已毫无意义。”
盛年从他的手中抽出手指，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摄提，你是玉罗刹。我的摄提怎会拒绝我哩？”
玉罗刹道：“你非要将玉摄提同玉罗刹分得这样清？”
盛年无甚表情地看着他，问道：“玉教主，你抢了摄提的颈饰，甚至冒充他赴我的约……看来自那左京会面之日起，你就一直关着摄提，不曾将他放出来过。教主阁下，敢问我的摄提，他被你关至了何处？”
玉罗刹勃然愠怒！
面前之人，面前这个冷酷冷血记仇记恨无情无爱的冤家！
他显然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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