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盛年抬眼道：“你查到了什么？”
玉罗刹道：“不是我查到了什么，而是我想起了什么。”
盛年看他。
玉罗刹道：“‘道魔一体，人神两面。’你幼时曾帮我改进《道心种魔大法》，作为回报，你要我帮你瞒着耶律南琼，带你去亡辽旧都一观。”
盛年道：“原是此节。”
玉罗刹道：“不错。探过了蝠牲宫，知了耶律南琼当初在长生道主处所求为何，再回想你当年在亡辽旧都探问搜集的尽是耶律姐妹未出嫁时的性情喜好等旧事，便可对耶律南琼当初疯狂的原因勾勒一二。”
玉罗刹没有说的是，包括原东园当初在西湖地牢下的供词，包括从供词中知晓的那一枚承载着往事旧影的黑棋，他全以天魔迷心大法从被越覆潮囚进在秘处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原东园和楚留香身上，夺得了全貌。
玉罗刹不会主动向面前人透露这些。
越在意，就越疑心、越审慎。
审慎到不敢在现有的画上，轻易增添半笔。
盛年握了个橘子，低头专注地波皮，道：“王妃喜白裙，身上有纸灰味；母亲着红衣，爱熏红梅香。
“王妃看似精灵狡黠，实则冷漠而心有私执，常怀戾气；母亲温和慈爱，唯有靠近了才能察觉，她的疏离是流淌在礼教河床上的迢迢银汉。”
“一个身体里出现了两个人……你去过了亡辽旧都，了解了耶律姐妹的喜好兴情，才真正确定了王妃是耶律南琼、母亲是耶律南仙。”玉罗刹道。
盛年道：“你的推测不错。”
玉罗刹摇头道：“我不过事后诸葛亮。而你，彼时年纪尚幼，却已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就察觉了耶律南琼的怪异，甚至搜集情包以验证。”
盛年低头，细致撕下橘瓣上的一线白络，道：“姨母自绝于我出生之前，自那以后，母妃的心情便很不好了。”
玉罗刹冷笑道：“再怎么如何，那也不是耶律南琼喝下毒药带着腹中的你一起去死的理由！哪怕她后来被长生种所救，却也教你自出生起就带了无解的胎毒，生而虚弱多病，注定天不假年——为母不慈，为人而无良知！”
盛年摇头道：“彼时，母妃思念亡姐过甚，天长日久便病了，病作了她的亡姐音容宛在的模样。”
‘母妃一直都会厨艺吗？’
‘回世子，王妃以前从未进过厨房。’
‘母妃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厨的？’
‘回世子，三天前。’
‘母妃什么时候撤掉了墙上的画像？’
‘回世子，也是三天前。’
‘母妃什么时候换了裙子的颜色？’
‘回世子，还是三天前。’
“我实知，王妃是母妃，母亲也是母妃。”盛年回忆道，“母妃只是病了，不是疯了。而病人，总需要亲人的关心。就如我病中时，总想向母妃和父亲撒交，让他们抱抱我、陪陪我。”
‘母亲，你以后都穿红色了吗？’
‘怎么忽然改口，叫母亲了？撒交啦？’
‘母妃是母妃，母亲是母亲。母亲，你以后还会穿白色衣裙吗？’
‘你更喜欢我穿白色吗？’
‘母亲穿什么更快乐，就穿什么颜色。我希望母亲适意。能让母亲快乐的，就是我喜欢的。’
“是我不好，不够努力，才教母妃的心偷偷生了病。”盛年道。
盛年的想法一如幼时的归翼，分毫无改，他自省道：“母妃病了以后，反而比以前开心许多。可我总想，起初若我多爱她一些，教她的心更多地被我田满，事情是否会有不同？”
玉罗刹不忍出声打断归翼此刻的自述。
玉罗刹亦不忍出声打断，教归翼意识到，他此刻的神情，有多么纯净、柔嫩。
柔嫩到玉罗刹对耶律南琼生出又一层尖锐到极致的恨，恨到玉罗刹要被嫉妒之火燃烧殆尽！
“但母妃不知她病了。母妃以为是弃她而去的亡姐牵挂着她，其魂魄在人间徘徊多年后，住进了她的身体里。原东园便以‘复活体内亡姐的魂魄’为诱饵，骗了母妃。”盛年道。
玉罗刹再忍不住，扣紧了他的手。
剥到一半的橘子碾碎在两人掌隙，橙黄的汁水四溅横流，嘀嗒落满了桌。
“你……我真嫉妒啊，归翼。”玉罗刹乞怜道，“耶律南琼究竟何德何能？她恶毒地置你于死地数次，将你的余生圈在噬母的负罪里，令你十三年来无有一次夜能成寐——
“她究竟何德何能，能得你从头至尾死也不肯更易的一颗赤子心？！”
“归翼，和她比起来，我对你犯下的罪，都显得清白无辜了十倍百倍不止！”玉罗刹指向背后，指向被他捏碎的那几节脊椎骨，“为何你对她如斯宽容，却对我严苛至此？我不为你对我的惩戒喊冤，却恨你何以如此不公，不肯将你这泛滥的宽恕——撒给我一星半点！”
“摄提啊，”盛年欣赏着他的渴求、他的歇斯底里，以指尖蘸了橘汁描摹他的唇线，道，“我就说你眼盲心瞎。我乃有恩未必报、有仇必定偿之人，我活到今天，不曾宽恕任何人，从来只为不负己心。自然，我也不曾惩戒你，只是取回我应得的欠账。”
“应得的欠账？”
玉罗刹重复这五个字。
面前的青年说这话时太平稳。
没有爱，没有恨，平稳得像吃了一瓣橘子、算完了一台旧账，教玉罗刹为他的冷漠暗生惊惧。
玉罗刹侧开脸去，恍然而失笑：“也对、也对。那一夜，若非我救错了替身，你也不会第二天被越覆潮所杀，你也不至于后来多年来漂泊在外，同越覆潮父子两不相见……”
盛年看着他，听着他，不动声色。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特意卖出破绽，却没被堪破。
盛年卖出这个破绽，到底是想要被堪破、还是想要证实玉罗刹果然堪不破……
盛年自己也不甚明晰。
有些试探，不需要多充分的理由，一点冲动、一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期冀，便先于理智吐出了。
而此时此刻，一些久远的话语烧进玉罗刹的头颅——
‘因为你太强，眼中也只盛得下像我父亲一样的强者，而我生而不能习武，就算在别的方面再出色，这辈子也只会是能被你一掌打死的蝼蚁，所以——我在你的眼中，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乃至，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
“呵……”玉罗刹咬住盛年浸润橘汁的指尖，讽笑着讥笑着厉笑着，眼角笑出了泪，“说到底，不过是我的不尽心！你当初判得不错，弱者于我眼前无立锥之地。一切的一切，你这些年的人生，全拜我当初对你的‘轻视’所致——”
轻重的轻。
也是轻蔑的轻。
“‘轻视’。”
盛年生涩地重复这两个字。
如何不是轻视？
玉罗刹以为盛年恨他的，是他当年救错了替身，将越归翼留给了第二日拉弓搭箭的越覆潮。
玉罗刹不知、也不懂。
盛年恨的，从不是他因轻忽而没救成他。
玉罗刹怎懂？
盛年说：“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救了却没救成非你蓄意为之，我凭什么有资格恨你？救我从不是你的责任。”
玉罗刹道：“我只是越覆潮的朋友，我当然没有救你的责任。但我既然应了越覆潮的求助，最终没把你救成，那就是我玉罗刹的污点。”
从前的玉罗刹，会在越归翼的衣冠冢前毫无保留地这么说。
不掩饰他的傲慢，也不掩饰他或许悔越归翼的死，更懊的是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竟出现了一次无可挽回的失败！
玉罗刹再道：“但你不仅是归翼，更是归一、是盛年，是我之钟爱。你的欢喜是我乐见，你的性命更是我绝不让给任何人的责任！若能时光倒转，我恨不得回到当夜，将那个叱咤江湖数年成就西方魔教之主却偏偏瞎了眼连一个孩子都救不成的玉罗刹，一剑刺死！”
如今的玉罗刹，在这个拿捏人心比剥一颗橘子更容易的开国君主面前，如此说。
——因我爱上了你，故当年的错误变得重逾泰山，我曾经的傲慢和轻视，都成了我想要从骨髓中抽干的毒。
说罢，玉罗刹开玩笑似地问他，难掩踌躇惶恐：“归翼，说什么‘你不是我的责任’、‘你没资格恨我’……你莫非要与我断绝关系么？”
盛年等了许久，没有等来更多。
他寡淡道：“是越归翼当年弱小，自救不成。”
玉罗刹早忘了。
或他从未记过。
盛年恨他的，是越归翼当年苦心自救，忍着高烧和痛，攀上坑顶、爬过砂砾，最后极其可笑地被横来一脚踢断脊柱、坠回坑洞，途中被一根树枝扎穿肺叶血流过多呼吸断绝而死！
若非有长生种，盛年、越归翼……早已如此可笑地死在那夜。
那一脚，踢碎了越归翼彻夜求活的希望，踢断了他本该安然无虞的后半生，踢死了盛年多少……本可以多看看这人间却喂了长生种喂了“百病消”的……寿命！
盛年笑了。
他笑得寡淡，笑着摇头，笑得倦怠。
玉罗刹至今不记得。
不，是玉罗刹至今不知晓。
这刻骨铭心的轻视。
强者抬步前行，可以屈尊踢开脚边的秽物，却绝不屑将那丑陋的波皮猴子纳入眼底。
怕是再低头多看一眼，都脏了他玉罗刹的眼睛。
玉罗刹不知晓。
又要叫玉罗刹怎样记起！
而盛年，也此生不会提起——
这耻辱。
“确实都是你的罪。”盛年道，“但这就是你。当我仰望你时，你这自恃强大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令人生厌。”
“却也令你心动，对么？”玉罗刹道。
盛年不言，嘴角的颤栗如和自己的心斗争般，颇具讽意地上翘。
“我真是犯贱，是么？”盛年问道。
“人都是这样，自我矛盾。”玉罗刹道，“你因我矛盾痛苦的模样，格外令我着迷。”
盛年倦了，话语变得冷淡：“你似乎一向顺意，不曾有矛盾的时候。”
玉罗刹道：“我现在就在后悔。”
盛年道：“后悔什么？”
玉罗刹低头，如犬般以唇舌去够他的手指，动作卑微近乎低贱，姿态是浑然自成的优雅惑人：“悔我的傲，悔我曾太过不自知。”
盛年道：“你会对玉天宝悔么？”
玉罗刹道：“不。”
盛年揭示道：“你不是对自己为人的悔过，你只是对我悔。”
玉罗刹在他的手心笑开一瞬：“你果然知我。而我也知，你厌恨我这般为人，却又为我这般为人所迷。”
玉罗刹再次如此说。
如此自信，如此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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