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越覆潮彼时的这一句，原是有此深意、有此判断。
越覆潮划开手腕，以血哺子，道：“直到你所说的那日，我跟在暮紫后面，看到了山洞密室中的那一幕。”
“我竟没发现……”玉罗刹停下，想到了越覆潮那一手模糊自身气息融入周围、让人无法察觉他的技巧，“那后面呢？”
“后面？归翼既已不在彼方，慕容无恨自然也没有留存在那里的必要，自是自裁了。也是那一次，我方知没有留给我‘辨别’的时间了。”越覆潮道，“我需将归翼拢入羽翼之下——我立即设法制造了一个与他相识的机会，并割破了虎口，用我的血试探他、引诱他，想令他到我身边来。”
玉罗刹道：“但他没有。”
“是，他没有。”越覆潮苦涩地笑，骄傲地笑，“我的归翼啊，他如此高洁，把很多东西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玉罗刹道：“不，正因他看重自己的生命，他才有很多东西，连他的生命也不能将之典当。”
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但不会传进有些地方。
赵旉扔了个苹果给墙那边蹲着的宫九，道：“最近的巡逻严密了很多，看管我俩的军队气氛沉闷得像死了娘。”
宫九“嘎吱嘎吱”咬苹果，道：“盛年会管的，轮不到你瞎操心。”
“是啊，盛年，”赵旉躺倒在草地上，“你什么时候来处置我们，还是说你就这么无情地把我们忘了吗——！”
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有些地方传得很灵通，在顾惜朝发讣告前就收到了情包。
狄飞惊给雷纯续茶：“你现在如何？”
雷纯指甲深深抠进木头桌面，深深地吸气，镇静道：“我没事。”
狄飞惊道：“衣公子就是汇帝，你知道的吧？”
雷纯道：“半个月前的九月十五，此事已天下皆知了。”
狄飞惊道：“我的意思是，我知你心悦他。”
雷纯无声看他。
狄飞惊极淡极淡地笑了下：“男人对心上人的心到底在谁身上，总是很敏锐的。”
雷纯摇了一下头，道：“有的喜欢，可以品味、可以珍藏，就足够滋味了。”
狄飞惊道：“我只需知道，你不会因他的死讯太过伤心伤身，便够了。”
雷纯道：“我不相信他死了，很多人也不敢信又坐不住地想要相信，于是像池塘里的鲤鱼般争相夺食——我何尝不是其中的一条？这是他给我的考验，也是我看清局势、辨明敌友的机会。”
狄飞惊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盲目的信徒，问道：“若他确实死了呢？”
雷纯寂然良久，低低道：“如果他真的走了，那失去了庇护者，我更要抓紧时间攫取权力——这也是他希望我做的选择，而非沉溺于私情之中颓废不起。”
汇帝驾崩的消息传开，传进了陆小凤的耳朵。
陆小凤翻进临安皇宫时，叶孤城坐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白衣沐浴着橙黄色的夕阳。
“陆小凤，我不是个合格的侍卫。”叶孤城道。
陆小凤震愕道：“所以讣告是真的？”
叶孤城道：“可以等。”
陆小凤在叶孤城身侧坐下来，道：“那便等罢。”
叶孤城道：“你比我想象的平静。”
陆小凤道：“我只是知道，有些理应疯狂的人，现在还没有疯。”
叶孤城道：“是吗？”
陆小凤苦笑道：“如果你试过被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大你一两个境界、实则你在他面前的反抗能力比一条蚯蚓更不如的人从白天追杀到第二天天亮，你就会明白了。”
叶孤城摇了摇头，把一个纸条递给陆小凤，道：“我在我的剑鞘里找到了这个。”
陆小凤接过，其上字迹头角峥嵘，傲骨潇洒：‘留杨康性命。’
正是汇帝盛年的手迹。
陆小凤道：“这字条还在这，你私藏了？杨康不会已经死了吧？——虽然他确实该死。”
叶孤城道：“我留着它，只是因为不需要它。每一个人都想杀杨康，每一个人都忍着没有杀杨康，他们都要把他留给盛年。
“他们都不越过盛年处置杨康，也就意味着，他们都默认盛年会醒——除此之外，不接受第二种可能。”
陆小凤笑了，笑着叹息道：“这样的默认，对一个国家来说，着实不成熟；对盛年本人来说，实在是太好了！”
铁木真觉得不好。
“密探来报，铁木真快不行了。”
“我还能见铁木真最后一面哪？”盛年下意识道。
耳畔嘈杂尽归寂静。
“两旬了，终于……”
盛年眼睛还没睁开，便觉脸上火辣辣的，有腥气扑鼻的铁丝在刮。
“是不是你个坏猫，卧丘！”盛年怒吼，手推开去，摸到的却不是毛茸茸的虎头，而是柔软滑腻的触角缠了上来！
“啪！”盛年甩手，惊恐睁眼，掉下了寒玉床。
橘色虎头顶着脑门上黏着的八爪鱼，砸吧下大舌头，又冲盛年舔过来。
“你你你、去、去去去去去去——！”
盛年上半身避之不及地后仰，“去”到一半品了满嘴的铁锈味，“哇”一声想要呕吐，什么都没呕出来。
有人蹲下来，一手扶住他单薄的脊背，把水送到他唇边。
见盛年喝了点水，越覆潮捞起他放到桌边坐下，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细面推过去：“饿了吧？吃面。素的。”
盛年伸伸腿，踢开顶着个八爪鱼还妄图凑过来的卧丘，对着阳春面直接一个饿虎扑食！
“面好吃吗，盛年？”
一个笑眯眯的问句。
温柔得整个初冬的水，都要在盛年的头颅中结冰。
“啊，”嘴里的面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盛年弯着脊梁骨撑起一个开国帝王应有的威严，小小地抬头，小小声地道，“好久不见，林大掌柜。”
“是啊，好久不见。”林诗音道，一语双关，哀伤隐含，“确实很久，久到整整两旬之多，二十二天。”
盛年挪了挪凳子，试图缩成小小只，躲到越覆潮后面去。
林诗音道：“盛年，还记得么？你说不愿意伤害我，要保护我。可时至今日，也是你让我哭泣的次数最多。”
盛年默然无言。
林诗音也不再说话。
苏梦枕和诸葛正我等臣子的包围里，李寻欢和叶孤城的眺望里，玉罗刹和越覆潮的注目里，唯这两人以沉默对峙。
一个等，一个拖。
也唯这两人，像极了将所有人排除在外、在共有的经历里吵架的一家人。
终是林诗音先低头：“先吃吧，面要胀了。”
盛年默默吃面。
林诗音还是没忍住，道：“毕竟你刚活，不吃饱哪有力气想法子敷衍我？”
盛年就是个被嫌弃的小媳妇，一句话也不敢还嘴，小小小声地嘟囔：“林大掌柜好凶。”
林诗音拒绝道：“少撒交，面够不够？”
盛年道：“不够。”
林诗音道：“这是王爷的手艺，你刚醒，不够也不准多吃。”
盛年咬住了碗沿：“……噢。”
盛年不着痕迹瞥一眼苏梦枕，目送暗示。
苏梦枕上前道：“陛下，这些日子，臣等尽力维持大局，您的山陵之礼已在四日前落成。朝堂上各个势力初步形成集团，其中……”
苏梦枕说到最后，结尾道：“西藏隐有动荡之象，雷纯背靠我朝第一高手关七，拉拢部分朝臣武将，打压异己，亦成朝中一大势力。”
‘区区政务，可比林大掌柜好对付多了。’
盛年点了点头道：“还有别的么？”
苏梦枕犹豫片刻，道：“禀陛下，左相顾惜朝被发妻傅晚晴所刺，现今在府中养伤办公。”
盛年不奇怪：“当初傅宗书依汇律该受腰斩之刑，顾惜朝因傅宗书的那两年特意打压心怀恨意，跟朕求了赏赐，手刃了傅宗书。傅晚晴忍到现在才动手，怕是等了许久，才等来偷袭顾惜朝的时机罢？”
苏梦枕道：“据臣所知，傅晚晴没下死手，她要求同顾惜朝和离。顾惜朝没同意，人如今被软禁在顾相府中。”
盛年听着听着，突兀地转头看了越覆潮一眼，道：“顾惜朝活着就行，告诉他好好干活，至于傅晚晴……把她的消息递给雷纯。”
苏梦枕应是，林诗音插话道：“我可以帮傅晚晴一把。”
盛年摇头道：“不，你看着就好，我要试试雷纯。”
见林诗音没什么异议，盛年补了句道：“待事毕，你再酌情对傅晚晴援手，可好？”
林诗音点了头。
玉罗刹道：“西门生了个儿子。”
盛年道：“我早把洗三礼备好了，安排了人按时送去，西门没收到？”
“你倒是事事周全，连……礼收到了，”玉罗刹本想说“连后事都周全”，一向神鬼不信的他却怕犯了忌讳，收住了话头，“只是孙秀青同西门和离了。”
“她认为我不爱她，同她成婚的用心不纯。”西门吹雪抱着襁褓，走进殿中。
“什么用心？”盛年问道。
“我在等她，等她用剑向我复仇。”西门吹雪道。
“那你爱她么？”
“她认为，我爱的是复仇的孙秀青，一个不存于世的假人。”西门吹雪道。
“她提的和离？”
“我同意了。”西门吹雪说道，递出襁褓中口吐泡泡的婴孩。
盛年低头，道：“他还未足月。”你带出来干什么？
西门吹雪道：“取名。”
盛年道：“我不取名。”
西门吹雪道：“为何？”
盛年道：“他用了我取的名字，我就对他有了责任，你才是他的父亲。”
西门吹雪道：“我会让他认你为义父。”
冷不防被身后的玉罗刹戳了戳腰，反而冷生生强硬道：“不可是祖父。”
盛年道：“罢了，我没见过正常且称职的父亲该是何种模样，这辈子成不了一个好父亲，就不祸害你儿子了。”
西门吹雪就这么递出襁褓，坚持道：“取名。”
盛年明悟了：“你想用他绑住我？”
西门吹雪道：“你的眼神说，我在做无用功。”
“我很感动你的行为，但是，”盛年推回襁褓，漠然道，“就算是我的妻子为我生下的亲子，若妨碍了我的意志，我也不介意埋葬其性命！”
——‘我没见过正常且称职的父亲该是何种模样，这辈子成不了一个好父亲。’
盛年于三十个呼吸前说出的话，现在就在他真实无假的杀意中应验了。
林诗音无声捂住了脸颊。
既为一个这样的盛年，也为这一句同样是对她所说的话！
玉罗刹叹息，按住西门吹雪肩膀，将之带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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