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一把匕首自袖口悄然滑落，从顾惜朝的后背，穿透他的胸膛！
“晚、晴……？”
顾惜朝愣怔地，向后倒在太师椅上。
傅晚晴道：“听闻峨眉女侠苏秀青嫁给了西门吹雪，嫁给了一个杀害了她师父的仇人。孙秀青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是独孤一鹤养育她、教导她，令她没有成为乞儿娼妓，令她足以凭自己的武功学识立足于人世。”
顾惜朝听着她的话，知道了她要说什么，封存了神智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
“我不明白，一个女人，一个徒弟，怎么能嫁给她的杀师仇人，为他生儿育女？”傅晚晴深深吸一口气，让眼睛将泪水咽回，说道，“我只知道，一个女人，一个女儿，绝不可能嫁给她的杀父仇人——至少我不行。就算我的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奸臣、罪该碎尸万段的卖国贼，合该被你被汇律所杀，我也无法再与你在一起！”
“和离吧。”傅晚晴道。
一瓶疗伤圣药，被她压在一张泪痕模糊了字迹的纸上。
玉罗刹的泪，模糊了传信人递给他的纸。
——‘杨康弑君，归翼气绝。’
玉罗刹其实并不心殇。
玉罗刹的眼睛比他更快地意识到看到了什么，当机立断用眼泪销毁那些令它刺痛的字眼。
——‘即刻转道终南山，访活斯人墓，取寒玉床，有疗伤之效。’
“走。”玉罗刹用盛年所授的“百病消”治愈越覆潮留下的伤口，转身离去。
万梅山庄的管家尚不知发生了什么，道：“您已经到门口了，不进山庄看看么？夫人刚刚发动了。”
玉罗刹已瞬息闪出千里之外。
玉罗刹真的不伤心，也没什么“归翼气绝”的实感。
自己的心上人，玉罗刹再了解不过了：盛年不把所有人都戏弄一回，享受完每个人在他死后的痛苦和泪水，他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就算真的离开，肯定也要万众瞩目，教所有人往后余生都对他念念不忘才好！
应当是这样的。
应当是这样的……
玉罗刹真的真的，一点儿也不难过。
玉罗刹甚至还有心思想点儿别的：‘越覆潮整天羲遐羲遐地叫着，其实就是归翼不允他叫“归翼”这个名，越覆潮才找了个字代替罢？实则心里天天想的和纸上下意识写的，不还是“归翼”二字。越覆潮呵，一直都心心念念，想要你的小鸟归巢么？’
‘古墓派的寒玉床……也不知越覆潮的面子好不好用，不好用的话，本座只能上手抢了。’
玉罗刹又想了很多很多，杂乱的思绪田满了脑颅。
他再也没有想起盛年这个人的存在。
或，不敢想。
白愁飞很敢想，一直在想。
白愁飞在会宁收到“帝王病重”的消息，走到一半时，帝王驾崩的讣告传遍了天下。
白愁飞不信：“假的，他诈死吧？谁这么大派头，让他这么设局算计？”
果然，帝寝西殿中的梓宫，空空如也。
白愁飞合上棺盖，空荡荡的风声穿殿呼啸，无一丝呼吸与记忆中盛年的吐息节奏相合。
然那床榻上，确然躺着一个人。
一具没有生息的死骸。
“咚。”
白愁飞手中的包袱，掉到了地上。
布料散开，其中的方木盒滚了三下，盖子崩开，香辛料的气味散发，露出里面一颗腐烂了小半的头颅。
“这是我从会宁给你带的手信，”白愁飞优雅地走近床榻，嗓音丝滑柔丽，“你瞧瞧，喜欢么？哦，我忘了，它烂成这样，你又是个凉薄的，怕是认不出来了罢？这是方应看哪，我的陛下！”
白愁飞坐在床边，握住了那遗体的手，轻快道：“犹记得汴梁时，你化名衣公子，同小方多聊得来啊。可惜了，他宁愿认金人当爹，也不肯回头是岸做你的狗。这般一条道走到黑的民族叛徒，我只好割了他的头颅带回来，全你俩的情谊了。”
即便对着没有呼吸的帝王，白愁飞也善于美化自己。
方应看为利所驱，金国国破时倚仗全无，他又不是找死的人，怎会如白愁飞所说般，“一条道走到黑”？
不过是有人怕他得了帝王的任用，使自己在朝堂上的敌人再增加一位，分薄自己的宠信，干脆先下手为强取他性命罢了。
白愁飞以手指沾了沾眼角的泪珠，好生忐忑道：“我的陛下，这般不知感恩天德之人，我杀了他，您不会怪我擅作主张罢？”
白愁飞等了等，没有人戳破他的伪饰，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语。
可本该有人戳破他的伪饰，也本该有人回答他的话语！
白愁飞与这遗体五指相扣，感到了寂寞。
白愁飞伸出另一只手。
这双“惊神指”大成的手，每一根手指都比旁人的更修长，且被白愁飞保养得很好，格外地酥白、有力。
白愁飞的指尖，落在遗体的太阳穴上。
划过鼻梁，揉过失色无温的唇，勾过凸起的喉结，一路到那即将被衣领遮盖的锁骨。
他不解地、幽幽地问道：“盛年，我还没有杀你，不经我的允准，你怎敢私自死去？”
“你侮辱我、玩弄我，让白愁飞变成了我自己都难以启齿的模样，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撒手而去！”白愁飞的语气激烈起来，扼住了遗体的脖颈，“你起来啊！你不是一直高高在上吗？你起来惩罚我的冒犯、践踏我的尊严，用内息灌满我的经脉让我痛到打滚求饶啊——！”
无人睁眼，无人回应。
这不过白愁飞，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笑什么？你在嘲笑我么？你死了都不忘留一个笑容嘲笑我吗？！”白愁飞猛然撕下床帘，盖住那遗体的面孔，“不准再笑！”
无人发笑，无人回应。
寂然中。
白愁飞躬起腰背，整个人蜷缩起来，将脸颊蜷到了那遗体冰凉的掌心。
蹭了蹭。
“我为你不把相府进，我为你失了展翅意……”
白愁飞轻轻地唱道。
白愁飞已很久没有睡过女人。
自燕衣戏楼的那一日，见过了燕青衣对镜梳妆的背影，白愁飞再也没睡成过女人。
每当他想找个女人，枕着软玉温香，嚼弄那膏雪脂嫩的肌肤，白愁飞的心神就田满了那个可人可怖的梳妆的背影，由此欲壑难填、兴致全消。
不得自控。
不得满足。
而此时。
这个背影的主人躺在他眼底，羞涩地蒙着面，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
任由他予取。
“将我与人，也将我生弃……”
白愁飞吟唱着，滑落在床脚下，蹭着遗体的掌心，脸颊仿佛被一下下地体贴抚墨着，张嘴咬住了遗体的袖口。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眼角溢出的泪，在他的面孔上流淌成悲凉的痕迹。
‘可笑至极啊，白愁飞。竟唯如此，方得消解。’
白愁飞咬着袖角，在泪水中孤独入髓地发笑。
‘一生疯狂高飞不坠的白鸟，如今想要被攥断翅膀，都只能找到一个死人！’
丑时三刻，苏梦枕收到越覆潮的传音，赶了过来。
踢给苏梦枕的，是一团全身一百单八处关节全数脱卸、下巴骨粉碎成泥、要害中剑只剩下半口气的白愁飞。
“他做了什么？”
越覆潮在床帘后拧了毛巾，小心擦拭亲子的每一寸肌肤。
“他在羲遐手边发春，”越覆潮没什么感情地道，划开手腕，又给亲子喂血，“这次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离开他身边了。”
苏梦枕已太多次见过越覆潮的这个动作。
对方每次放血都放到差一点晕厥方停，用秘方和药膳补了点回来就又来放血，反反复复。
让人疑心若非躺着的那个全然无法咽食，越覆潮恐怕不介意割肉熬粥喂进去。
但没人阻止越覆潮不顾自身放血的动作。
苏梦枕道：“他如何？”
越覆潮道：“还要喂。”
苏梦枕沉吟道：“我明白了。”
越覆潮没有说什么时候醒，甚至没说能不能醒。
在对方眼中，看不到“亲子已死”这种可能。
若没醒，就是血喂得还不够，那就一直喂，喂到那具遗体睁开眼睛为止！
在这一夜即将过去时，玉罗刹背着寒玉床到了。
当青年人的遗体被安置在寒玉床上，方发觉那肌肤竟比其身下的寒玉，更为透彻冰白。
这种白，让玉罗刹联想到骷搂的白。
那一具白骨，左手支颐，嬉皮笑脸地端坐，不打一声招呼，兀自飞灰烟灭。
玉罗刹道：“听说你们再晚半步，杨康就能挖出他的心？”
越覆潮道：“我不该宽容的。我早该把羲遐关起来，养在我的王府里，他就没法实现这些念头。”
玉罗刹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成功了。”
越覆潮道：“我知。”
“不，你不知。”玉罗刹道，“上一次我赶到时，他的胸腔已经空了。真可笑啊，在他这里，我总是缺席，次次迟到。”
越覆潮道：“我知。”
玉罗刹的思维顿住了。
越覆潮再道：“我知。”
玉罗刹凝固了好一会儿，方转过头来，问道：“……你是慕容无恨？”
——‘珏儿，你这是何意？莫要学你二叔……’
——‘幸得慕容无恨早早离了姑苏，否则他那所谓惊才绝艳之名，也不过如此。’
越覆潮道：“我是。”
“不、等等，”玉罗刹道，“你有‘破妄真眼’，箭沉蝠牲宫之日，你就知道了归一是归翼。你一直默默注视着他，当归一发动‘岁月取’时，你主动牵住那股气机，跟我们一起回到了百多年前？”
越覆潮道：“是。”
玉罗刹道：“那为何，慕容无恨从来没出现过？”
越覆潮道：“……我不敢。”
玉罗刹疑道：“不敢？”
越覆潮道：“我作为慕容无恨发现了天生残疾的暮山后，我就知道，那是身具长生种的归翼。我取代了一个暮家人，隐藏在暗处看着暮山。
“期间，我一直在想，归翼既然活着，何以十年不归？是恨我、厌我，还是已决定让‘越归翼’当个死人，连着将我也一并当成无关的陌生人？
“若是前者，我不敢出现在他面前惹他难过；若是后者，我出现在他面前时若被他陌路以待，我大可弃了父亲的身份，与他重新相交。为此，我一直在辨别。”
玉罗刹回忆起待归城城祭的那一夜。
‘那个年轻人，他喜欢你的画？’
‘是，正是送予他的。’
‘我想见见他，他连你的画都肯喜欢，也该不厌恨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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