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安禾正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听见庙里面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哄睡，混在一起，听不太真切。
安禾停住了脚步，站在门槛外面，侧着耳朵听。
声音是从庙的深处传过来的，在靠墙根的地方，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更小的影子，挤成一团，缩在角落里。
那几个影子听见有人来了，都把头抬起来，朝门口的方向看。
庙里太暗了，看不太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黑亮亮的，像几只受惊的小兽，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安禾看见那几个更小的乞丐围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圈中间好像躺着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身子被那几个小乞丐挡住了，看不真切。
那几个小乞丐蹲在地上，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发抖，有的低头看着地上的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压抑着的、克制的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慌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们的头上，让他们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那几个小乞丐看见安禾站在门口，围在中间的那个圈松动了一下。
瘦男孩跑过来，站在安禾面前，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说：“安老板，傻子在里边。”
“求求你们，帮忙救救他。”
其实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只不过是都住在这里，那个傻子就被他们列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之下，明明自己都吃不饱， 但是每次都给那个傻子留一点。
他说完就转身往庙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是盼着安禾跟上去。
安禾站在庙门口没有动。
他身后是暮色里那片荒地和更远处镇子的方向，暮色从天上压下来，灰蒙蒙的，把天和地糊成一片，分不清界线。她面前是那座破庙，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传来各种细碎的声响，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说不上是什么。
安禾心中有个声音， 一直催促着他进去，但是越是这个样子，他越是不安。
沈樵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安禾低头看了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小乞丐，又抬头看了看庙里面黑暗深处那几个小小的影子，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那道被磨得光溜溜的门槛。
落进庙里的黑暗里，身后的暮色被那扇半掩的门板隔在了外面。
庙里面的潮气和霉味一下子涌过来，把她裹住了，凉丝丝的，黏糊糊的。她站在原地，等眼睛慢慢适应了庙里的光线，才看清了庙里的全貌。
几根柱子在黑暗中立着，柱子上挂满了蛛网，网上落着厚厚的灰尘，灰尘里又嵌着一些细碎的黑点，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留下的。地上铺的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不知道藏了什么，走一步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供桌翻倒在地上，桌腿断了一根，桌面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不太清。庙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碗破罐，还有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团成一团扔在干草上。从屋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的暮光，在地上投了几道光柱，光柱里飘着细密的灰尘，慢慢悠悠地浮着，像是什么活的东西。
安禾往前走了几步，走向那几个更小的乞丐围着的角落。
他走近了才看清，那几个小乞丐围着的中间，干草铺得厚一些，上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蜷着身子，脸朝里，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灰布衫子，肩膀瘦得支楞着，脊背的骨头从布底下顶出来，一节一节的，像是排着几颗石头。
他的一条胳膊从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干草上，胳膊细得只剩下骨头，手指头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像是几条细蛇爬在皮底下。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每呼吸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尖锐的哨声。
那个人身材高大，但是太瘦了，太瘦了，皮包骨头的瘦，整个人也是脏兮兮的，腿上好像还有伤，看着不太对。
安禾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脸上全是厚厚的灰，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了，瘦骨嶙峋的。
手掌刚贴上去，一股热浪就从那额头传过来，烫得他把手缩了回去。
他又把手放上去，摸了摸他的脸，脸颊也是滚烫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皮上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口子里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把手缩回来，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叫了一声：“能听到吗？”
但是那人没有动，也没有应，只有呼吸还在急促地响着。
安禾心里沉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沈樵。沈樵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说：“烧得厉害，得找大夫。”
安禾站起来，往庙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庙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暮光，外面那片荒地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镇子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回头看了看沈樵，又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围在角落里的小乞丐。
那几个小的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最小的那个女孩脸上挂着泪痕，嘴里含着一块干得发硬的饼，啃不动，就那么含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黑亮亮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瘦男孩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嘴唇抿着，嘴唇上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安禾站在庙里，站在那片黑暗和潮湿中间，站在那几个小乞丐中间，站了很久。
庙里的潮气从脚底升上来，凉丝丝地裹住她的小腿，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大石头，看了看他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看了看他那双蜷着的、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围着他的小的，最小的那个把干饼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什么宝贝，饼上沾了她的口水，又沾了她手心的汗，湿乎乎的。
安禾转过身，朝庙门口走去。
沈樵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门槛边上。
安禾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庙里，一只脚在外面，庙里的潮气和外面暮色里的凉风同时扑在她身上，一边凉，一边也凉。
回头看了庙里一眼，黑暗里那几个小乞丐的影子缩成一团，大石头还躺在干草上，呼吸急促而微弱。
他又看了看沈樵，沈樵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着里面，脸上的表情在暮色的余光里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是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安禾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只在庙里的脚收了回来，两只脚都站在门槛外面。
他转过身，面朝着镇子的方向，暮色里的荒地一片一片地铺开，远处镇上的灯火已经零零星星地亮起来了，像几颗散在地上的暗红色豆子。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叹了一口气对沈樵说：“你跑得快，去镇上请个大夫来，孙大夫住西街尾巴上，你认得路。我在这儿等着。”
要是让着小乞丐去的话，人家大夫也不能来，毕竟看着他们就没有钱，只有沈樵去才好，人家才会来。
沈樵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走。
他走出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别乱动他，等我回来。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安禾点点头说：“知道了。”
沈樵的步子又快又急，在荒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衣摆被风吹起来，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的小路尽头。
安禾站在庙门口，看着沈樵走远了，才转过身来。
庙门口那半扇门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往庙里走了一步，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几个小乞丐，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大石头。
那几个小的还围在角落里，最小的那个女孩把湿乎乎的干饼又塞进了嘴里，还是啃不动，就那么含着。
瘦男孩站在她旁边，两只手还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安禾蹲下来，把手里那包干粮打开，分给他们，几个孩子接了，没有抢，都看着瘦男孩，瘦男孩点了点头，他们才开始吃。
安禾又站起来，走到大石头旁边，蹲下来，把带来的水壶打开，倒了一点水在壶盖里，扶着大石头的头，把壶盖凑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动了动，水渗进去了一点，他咳了一下，又咽下去了一点。安禾又倒了一点，慢慢喂他喝了几口。他喝了几口水之后，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安禾，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又闭上了。
安禾把水壶放在旁边，坐在干草上，背靠着柱子，看着大石头急促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听着庙外面暮色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近的虫鸣声，等着沈樵带着大夫回来。
沈樵的脚步声在庙外的荒地里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庙里只剩下安禾和那几个小乞丐，还有躺在地上的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安禾在干草上坐了一会儿，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人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像是一把钝锯子在来回拉着什么。那几个小乞丐围在角落里，不说话了，也不动了，只偶尔传来一声细细的抽泣，被压着嗓子吞了回去。
安禾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的脸朝里，她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和半边肩膀，头发又长又乱，结成一块一块的毡片，上面粘着草屑和泥垢，颜色分不出是黑是灰。
他的脖子露在外面，皮肤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像是很久很久没有洗过。
安禾又看了看那几个小乞丐，他们身上也脏，但至少还看得出人样，脸上有灰，手上有泥，衣裳破了，可还能认得出一件衣裳的样子。
可地上这个人，从他露出来的那一点皮肤看，他身上的灰已经厚到分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了，像是穿了一件用泥做的衣裳，把整个人都裹在里面了。
安禾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那几个小乞丐旁边蹲下来。
那几个小的仰着头看她，最小的那个女孩嘴里还含着那块干饼，饼已经被口水泡软了一点，她嚼了一下，还是没有嚼烂。
安禾问她：“他在这里多久了？”
小丫把饼从嘴里拿出来，想了想，摇了摇头。旁边那个大一点的男孩说：“我们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安禾又问：“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男孩说：“一年多了。”
安禾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又问：“他一直这样吗？”
男孩摇了摇头说：“以前不是的，以前他还跟我们说话，虽然说不清楚，但能听懂一点。后来病了，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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