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小石头从旁边凑过来，蹲在安禾旁边，说：“安老板，我哥说他是从外面来的，来的时候身上就没有衣裳，光着膀子，在镇外转了好几天，没人管他。我哥看他可怜，把他领回来的。”
“你哥怎么知道他是傻子？”
小石头说：“他不说话，也不认人，给他吃的他就吃，不给他就饿着。
我哥说他是傻子，但是个好人，不打人，不抢东西，还会帮我们看着小的。”
安禾听了没有说话，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
第272章 大哥
安禾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了看天。
外面暮色已经很深了，天边的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了，远处镇子的灯火像几颗散在地上的暗红色豆子，隔着一片黑沉沉的荒地，看着很远。
他转回身来，在庙里走了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一只破木桶，桶壁裂了一条缝，但还能装点水。她拎起木桶晃了晃，桶底没漏，又看见供桌旁边有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缺了一块，但碗身还是好的。
安禾把碗拿起来，用干草擦了擦，又把木桶也擦了擦，拎着桶走到庙门口。
庙门外有一口井，在荒地的边上，井沿也是石头砌的，但比镇上那口井破旧多了，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绳挂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绳子又黑又细，但还结实。
周围住的一些人家，也会来这里打水，不过这周边住的都是些更加穷苦的人，或者是乞丐，自然没有人打理。
安禾把桶拴在井绳上放下去，听见桶底碰到水面的声响往上提了一截，又放下去，灌满了，再往上提。
桶很沉，两只手攥着井绳，一圈一圈地往上绕，绕了好一会儿才把桶提上来。
桶里的水晃荡着，溅了一些在她鞋面上，凉凉的。
他拎着桶回到庙里，把水倒进那只豁口碗里，又倒了一些在木桶里。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浸在碗里，把帕子拧得半干，走到那人旁边蹲下来。
那几个小乞丐看见她这样，都围过来了。
小石头蹲在她旁边，看着安禾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地上的人，眼睛里全是小心的神色，像是怕他嫌弃。
毕竟就算是年龄再小，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镇上的人都嫌弃他们。
安禾把帕子抖开，叠了两折，凑到那人的脸旁边。
他先擦了他的额头，帕子刚贴上去，就沾了一层厚厚的灰，灰是黑的，沾在白色的帕子上，像是一道一道墨，厚厚的一层，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了。
安禾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擦了他的脸颊，脸颊上的灰比额头还厚，擦过之后露出底下一层浅一些的皮肤，皮肤上全是干裂的细纹，像是旱了很久的田地。
她又把帕子洗了洗，拧干了，擦他的鼻子，鼻翼两侧的灰已经结成块了，帕子擦不动，拿指甲轻轻抠了一下，灰块掉下来，底下露出一个红红的印子，像是被灰捂了太久，皮肤透不过气来。
他擦到他的下巴，下巴上的胡子也糊着泥，又长又乱，打成了结，她擦了两下没有擦动，就把帕子放在一边，拿手去理了理他的头发，头发里全是草屑和泥团，她理了两下，理出了一小块额头。
就在把他的额头露出来的时候，安禾停住了。
安禾的手指头贴在那块额头上，额头是烫的，烧还没退，但他的手指头停在那里没有动。
安禾就这个样子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块露出来的额头，额头的形状、发际线的弧度、眉骨微微凸起的那一道弧，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说不清哪里眼熟，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只是记错了。
这个时候他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自己都已经放弃幻想了，竟然还有惊喜等着自己。
安禾把手指头往下移了移，移到他的眉骨上，眉骨上糊着一层薄灰，她用帕子擦了擦，灰擦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眉毛，眉毛很浓，但因为太久没有整理，已经跟睫毛和鬓角连成了一片。
看着那道眉毛，心跳忽然快了一些，快得他有些慌。
安禾把帕子重新浸了水，拧干了，凑到他的眼睛旁边，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眼皮，眼皮上的灰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是黄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没有敢再擦，安禾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头微微颤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人的鼻梁，鼻梁很挺，从眉间直直地下来，在鼻尖处微微收住，安禾的双手有些颤抖，虽然说是这人的头发杂乱无章的，挡了大部分脸，但是安禾还是有种感觉，这个人是自己的大哥。
安禾的手抖了一下，帕子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了干草上。他没有去捡，她的手停在那人的脸旁边，手指头还保持着刚才擦脸的动作，但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安禾盯着那张脸看，那张脸被灰糊了大半，但擦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额头、眉骨、眼皮、鼻梁、颧骨的边角，一块一块地露出来。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她胸口发闷，呼吸也急了，急得他有些喘不上来。
安禾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小乞丐都感觉到了不对，小石头轻轻地叫了一声：“安老板？”
安禾没有听见，安禾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安禾慢慢地伸出手，把那人脸上的帕子重新拿起来，又浸了水，拧干了，这次他没有犹豫，她把帕子贴在他的额头上，从额头往下擦，擦过眉骨，擦过眼皮，擦过鼻梁，擦过颧骨，擦过脸颊，擦过下巴，把脸上剩下的灰一块一块地擦掉。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帕子擦过皮肤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灰掉下来，露出来的脸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着，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下巴尖削，但眉骨的弧度没有变，鼻梁的线条没有变，额头的形状没有变，下巴的轮廓没有变。
安禾看着那张脸，他手里的帕子又滑下去了，这次他没有去捡，安禾的两只手停在半空，手指头抖得厉害，抖得他控制不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声音：“大哥……”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庙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小乞丐都愣住了，小石头张着嘴，小丫把嘴里的干饼拿出来了，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往前凑了一步，谁也没有说话，但都看着安禾。
安禾的眼泪已经下来了，他的眼泪没有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他的膝盖上，掉在干草上，掉在那人的手上。
安禾把手收回来，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把后面的哭声压住了，压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那人的胳膊上。
安禾想到了逃荒的记忆，家乡遭了旱，还有土匪出没，县里的走的走散的散，他们一家人也跟着逃荒的人往南走，一路讨饭一路走，走了两个月，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走到一个叫双河镇的地方。
但是人家没有允许他们进城，也正是因为这个样子，他们三个人被盯上了，他大哥为了救他，跌落了悬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安禾没有办法，他找过了，但是没有找到，看着自己背上的小侄子，最后跟着另一伙逃荒的人继续往南走了。
后来他嫁给了沈樵，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不是没有想要找过，但是他心里也知道，几乎是找不到了，后来就放弃了。
可他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搁着，之前他跟沈樵去府城送皮子的时候，在府城的里看见一个人，那人的背影、走路的姿势、侧脸的轮廓，跟大哥很像。
他当时鼓起勇气追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当时没有刨根问底，想着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不一定是他大哥。
他们三个人当时在府城住了两天，第二天又去了那个巷子，但巷子里住的人说不认识那个人，那人只是路过，不是住在那里的。
带着遗憾回了村，没有再去找，也没有再想，反复的告诉自己，已经不在了。
可现在她看着地上这张脸，他知道自己之前没有看错，那真的是他大哥。
安禾有些悔恨的想，他当时就应该再多找找，多待几天，说不准就能够早点找到，可他放过了。
放过了那一次，就是一年多，一年多里她大哥在外面流浪，饿得皮包骨头，病了没人管，身上糊了一层灰。
看着地上这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心像是被人攥着，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安禾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那几个小乞丐围着他，谁也没有说话。小石头蹲在安禾旁边，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大石头，小声说：“安老板，他……他是我哥从外面捡回来的，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就叫他傻子。”
安禾把手从嘴上拿开，擦了擦眼泪，声音哑着说：“他不是傻子，他是我大哥。”
小石头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安禾，说：“他是你大哥？”
安禾点点说：“嗯，我大哥。我们两个逃荒的时候，走丢了，我没有找到他，他叫安景。”
小石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但他蹲过去了一点，靠安禾更近了。
安禾伸出手，把地上那人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只手又干又瘦，指头细得像筷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安禾把那只手攥着，攥得很紧，眼泪又掉下来了，掉在那只手上，把上面的灰冲开了一小块。
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背上那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的旧疤，他大哥之前的手，是做糕点的，保护的很好，哪里像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手是凉的，但安禾的脸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她哭出了声，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着，撞不出来。
沈樵带着大夫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庙门口，看见安禾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人的手，脸贴在那人的手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那人手背上的灰冲出了几道白印子。
那几个小乞丐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小石头蹲在安禾旁边，小丫站在他后面，两只手攥着小石头的衣角。
沈樵站在门槛外面愣了一下，没有马上进去。他身后的孙大夫背着药箱，也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沈樵迈过门槛走进去，在安禾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问怎么了，他看着安禾的脸，看见他脸上的泪痕，看见安禾攥着的那只手，看见地上那人露出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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