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沈樵切了一块后腿肉递给他，赵老汉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够分量。”
他掏初铜板递给沈樵，沈樵说：“不用了赵叔，你拿回去吃。”
赵老汉的儿子在镇上的一家小酒楼里边干厨师，也算是有点手艺，跟沈樵的关系也行。
赵老汉家里就他一个人，他那个儿子今年三十了，也没有成婚，家里也没有一个收拾的人。
沈樵会这个样子说，因为他跟他儿子关系好，赵老头之前也帮过他爷爷，所以才会这么的大方。
赵老汉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看不起我？我有钱。”
沈樵接了钱，赵老汉这才满意地把肉放进篮子里。他也没急着走，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来歇气，沈樵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说着话。
赵老汉说：“你这猪养得好，明年还养不？”
沈樵说：“养，再养两头。”
赵老汉听到这话点点头说：“养了好，自己养的自己吃着放心。”
沈樵嗯了一声。
赵老汉歇够了气站起来，拄着竹杖慢慢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樵子，你家今年日子好过了。好好过，你爷爷他们在下边也安心了。”
沈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接着又来了几户人家，有买肋条的，有买后腿的，有买猪头肉的。
安禾和沈樵一个切肉一个收钱，配合得比往年默契多了。
安星坐在石凳上边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大黑二黄趴在他脚边。
吃饭人都走了之后他有些无聊，但看着那些人围着案板挑肉的样子，又觉得有意思，他看见村西刘家媳妇买了一块肋条肉，拿在手上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放进篮子里。
有些人他也不认识，但是经过一年的时间，他认识的人也多了，尤其是今年他们家的日子好，上门的人也比之前多。
安星蹲在那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他家就像一个小集市，来的人都是熟脸，喊的都是叔婶哥嫂，铜板在案板上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肉就递过去了。
安禾一直忙着切肉，手有些酸了，甩了两下继续切，王婶子回去之后，又过来给安禾送小青菜，看着安禾累了，就过来帮忙，帮着把切好的肉一块一块用油纸包好递给来买的人，一边包一边跟来的人说话。
有个年轻媳妇买了两斤肋条，问安禾这肉怎么做好吃，安禾说红烧最好，多放些冰糖颜色才亮，年轻媳妇说记住了，又跟安禾说了几句话才走。
还有个老汉买了半斤猪头肉，说要回去下酒，王婶子笑着说你这酒量还能喝多少，老汉说不多不多就一小盅。
安星蹲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觉得这些话跟灶膛里的火一样，不高不低的，听着就暖和。
下午快过半的时候，院子里的肉已经卖了大半，案板上的肉从满满一板变成了一小堆。
安禾直起腰来在灶房门口的石台上坐下来歇气，王婶子还在灶房门口收拾油纸，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说话。
“你这猪养了一整年，卖了一多半，自己家还留了不少吧？”
安禾点点头说：“留了肋条、后腿和猪头肉，还有一些瘦肉，五花肉，够吃到出了正月了。”
王婶子听到这话说：“那够了，过年肉菜不用愁了。”
安禾点了点头：“今年总算过个好年。”
王婶子笑了一下：“你家今年这点心生意赚了不少，加上这猪，过个肥年稳稳的。”
安禾没有说话，但嘴角翘着。
他靠在灶房门框上歇了一会儿，冬日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院子里来，照在空了大半的案板上，照在墙角堆着的猪骨头上，照在安星蹲在灶房门口的小身板上。
安星打了个哈欠，安禾看见了他脸上的倦意：“困了就去睡。”
安星摇了摇头，他舍不得睡，觉得今天这一天每一刻都好看，不想闭上眼睛错过什么。
沈樵蹲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猪骨头收进木盆里，准备晚上煮骨头汤。
安禾歇够了气站起来走进灶房，开始收拾灶台上的锅碗，王婶子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纸屑，说：“那我回去了，你家这年货备得差不多了吧？”
安禾摇了摇头说：“还没有开始置办呢，之前的时候忙着生意，现在才空闲下来，不过现在时间也不晚，去镇上一趟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王婶子点点头说：“也是，去镇上一趟就买回来了，家里有牛车也方便很多，我们家也还差点东西，到时候一起去镇上。”
安禾说行。王婶子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安禾，你家今年这年过得踏实。”
安禾站在灶房门口点了点头，王婶子走了，安星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走远，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沈樵和灶房里的安禾，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过得特别满。
他在灶房门口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沈樵旁边看他洗猪骨头，沈樵把手里的骨头翻了个面，水声哗啦哗啦的。
安星蹲在旁边没有出声，就那么蹲着看，过了好一会儿沈樵把洗好的骨头放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了他一眼：“去帮你叔叔递盘子。”
安星站起来跑进灶房去了。
灶房里的热气还没有散尽，灶膛里的余火在暗处一明一灭地亮着，安禾正在灶台前面把腌好的肉坛子往角落里挪，安星跑过去帮她把另一个坛子推了推，安禾低头看了他一眼：“累了就去歇歇。”
安星摇了摇头，蹲在灶台前面伸手烤火，灶膛里的余火暖烘烘地扑在手心里，他觉得这个冬天还有好多天可以慢慢过。
腊月二十二那天，安星是被灶房里传来的声音弄醒的。
那声音不重，是一种细细的、持续的声响，像是谁在用指尖慢慢地摩挲着一块粗布。
他翻身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天刚亮透，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底下透出来，外边有些阴暗，都没有出去，安星都感受到冷了好像。
灶房的烟囱正在冒烟，白气升起来，在无风的晨气里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像是被空气一点点地吞掉了。
安星从炕上滑下来，脚刚踩到地面，凉意就从脚底板蹿上来，他缩了一下脚趾，穿上棉袄，看了看还在那里睡的香的弟弟，然后推开里屋的门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热气迎面扑过来，带着盐和花椒混在一起的咸涩气味。
安禾蹲在灶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只大陶盆，盆里码着昨天腌了一夜的肉。
他正弯着腰，把一块肋条肉从盆里拿出来翻了个面，手指头顺着肉面慢慢地按下去，像是在探什么东西。
安星没有出声，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大黑也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的。
“饿了吗，那边有鸡蛋羹和地瓜，吃一些，还有做的米粥。”
安禾都没有抬头，听到动静之后，就知道是安星过来了，嘱咐他吃早饭，冬天大家起的都晚，等下就要吃午饭了，早饭不吃也行，但是为了安星能够身体更好，安禾还是每天都做。
安星听到这话乖巧的点头，出去洗了一个手，才拿着自己的早饭准备吃。
灶膛里的火苗在安禾身后一跳一跳的，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由着它垂着。
沈樵从院子里进来，扛着一捆新砍的竹子。
竹子是前一天从后山砍的，去了枝丫，劈成细条，又用刀刮得光溜溜的，靠在灶房门口。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蹲在水缸边舀水洗了手，洗完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走到安禾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盆里的肉。
“盐抹了？”
安禾没有抬头：“抹了，昨晚上腌了一宿，今早又翻了一遍。”
沈樵伸手按了一下肉面，又凑近了闻了闻，站起来转身去了院子。
安星吃着东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沈樵搭晾架的声音，竹子碰撞的轻响，麻绳被拉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还有他用脚踩实竹架时靴底摩擦地面的闷响。
那些声响叠在一起，不高不低，像是在给这个早晨配一道看不见的底音。
安禾从陶盆里拿起一块后腿肉放在案板上，又从灶台上那只粗瓷大碗里抓了一把盐和花椒的混合物，开始往肉面上搓。
盐粒和花椒碎嵌进肉的纹理里，发出细细的摩擦声，沙沙的，在安静的灶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星一边吃饭，一边还不老实，一双眼睛看来看去的，看见他的手掌在肉面上来回走，每搓完一面就翻过来搓另一面，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他搓的不是肉，而是一件需要慢慢捋顺的东西。
灶膛里的火光落在自己叔叔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凸起来，随着动作一隐一现。
安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然后有些向往的说：“叔叔，我也想搓。”
安星感觉有些好玩，自己就想要试试，也多亏了，平时只要是他想要试试的东西，安禾一般不会阻止，不像是其他人害怕他们弄坏了， 不给他们弄，所以现在安星才可以大声的说自己想要试试的愿望。
安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倒是也不阻止，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洗干净了没？”
安星跑出去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手，又跑回来，两只手举着给安禾看。
安禾看了看，拿了一块干净的布给他擦了擦手指尖，从案板上拿了一块最小的肉条递给他：“搓均匀了，每一面都要抹到，肥的那面多搓几下。”
“到手这块肉好不好吃，那可就看你了，可要好好的做。”
安星接过去，学着安禾的样子抓了一把盐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往肉面上抹。
他的力气小，搓得慢，但他翻来覆去地搓了好几遍，连肉皮的边角都抹到了，倒是真的很认真，把自己手里的这块肉，当做一个精细的工作来做。
安禾看他搓完了一块，接过去检查了一下，又补了两把盐搓了搓，才放进旁边的陶坛里。安星看着叔叔补搓的手法，记住了。
他搓第二块的时候，肥肉那一面多搓了好几下，搓得手心都发红了，安禾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把肉接过去放进了坛子。
小孩子也不能太娇惯了，这些东西学学也没有坏处的，将来说不准比别人好找媳妇夫郎的。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搓了将近半个时辰，安星的手搓得发红，手指肚上沾满了盐粒和花椒碎，他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又搓了搓。
安禾把搓好的肉条一层一层码进陶坛里，码一层撒一把盐和花椒，再码一层再撒一把，码到坛口快满的时候，他拿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压在最上面，又用油纸把坛口封紧，扎上一根麻绳，搬到灶房阴凉的角落里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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