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旧布袋装零碎行，书得有个正经书袋装着，背出去体面。”
安星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看了。
他看安禾缝完了一圈边，又把两根长带子缝在书袋两侧当背带，缝完还在书袋正面比了比，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小块红布条，剪成半个巴掌大，缝在书袋正面靠上的位置。
安星现在正是看到什么也好奇的时候，于是开口问：“这个是啥？”
安禾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小小的人，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大了啊，笑眯眯的说：“图个吉利。”
他把红布条的四个角都缝实了，才咬断线头，把书袋抖开来看了看。
书袋不大，刚好能装下那本《三字经》、一摞裁好的麻纸、一块墨、一只砚台和那支新毛笔。安禾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试了试，背带的长短刚好，书袋贴在背上不松不紧。
他又把书袋递给安星让他背着试试，安星背上书袋在灶房里走了两步，书袋在他背上轻轻晃着，里面发出纸页和砚台轻轻碰在一起的声响，不大，但是听着就让人觉得里面装的是正经东西。
安星背着书袋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背带，低头看了看书袋上的红布条，又抬头看了看安禾，嘴角翘着。
安禾看了看他背上的书袋，说：“长了点，我给你收一收。”
他把背带拆了重新缝短了一截，又让安星背上试了试，这回不长不短，刚好贴着他的后背。
安星又背着走了两步，书袋稳稳地贴在他背上，他走到灶房门口转过身来给安禾看，安禾点了点头，把书袋从他背上取下来挂在墙上的木钉上，说：“明天早上再背。”
明天要赶路，所以早早的安禾就把人给赶去睡觉了。
安禾又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一会儿，把明天早上要吃的米淘好了泡在盆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连锅盖都用热水洗过了。
沈樵把平儿和安星哄睡了，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灶台前面忙，说：“明儿早起，别太晚了。你先去睡吧，这里我来收拾”
安禾抬头看着来人说：“知道了。我都收拾好了，咱们一起去睡吧，明天你也要早起。”
沈樵点点头，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把灶膛里的余火拨了拨，添了一根细柴，让它慢慢烧着，明天早上引火好用。
安禾轻手轻脚进了里屋，安星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开了半边，她伸手把被子给他掖好，又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平儿在摇窝里翻了个身，咿呀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安禾就起来了。
他先把灶膛里的火引着了，架了几根粗柴，锅里的水很快就滚了。
他先烧了一锅热水，舀了一部分到木盆里晾着，又把剩下的热水灌进铜壶里温着。
然后开始做早饭。
早饭比平时丰盛，白米粥里加了红枣和花生，米是头天晚上泡过的，煮出来又软又糯，红枣的甜味和花生的油香混在一起，满灶房都是暖烘烘的香气。
他又从面缸里舀了两碗白面，加了水和了，揉成一个光润润的面团，揪成小剂子搓成圆馒头码进蒸笼里。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蒸笼里很快就冒出了白气，馒头的香气一点一点地散开来，跟粥的香气混在一起，把整个灶房都填得满满的。
他又拿了一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了，锅烧热了倒了一点油，把蛋液倒进去炒成碎块，盛在一只小碟子里。最后切了一碟咸菜，码得整整齐齐的，摆在灶台角上。
安星中午是在夫子家吃的，也算是挺好的，知道很多乡下来的学子，中午一来一回的，浪费时间，所以学堂中午也有个小食堂，一个月叫80文，就可以吃。
要不然从家里带饭，夏天容易馊，冬天太冷了，孩子吃了容易生病，有了食堂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安星被灶房的香气弄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翻身坐起来，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薄薄的。他穿上那件旧棉袄，犹豫了一下，又脱下来，从柜子里翻出年前做的那件靛蓝新棉袄换上了。
他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得整整齐齐的，又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圈深色的布边，才推开灶房的门。
安禾正在灶台前面把蒸笼端下来，白气轰地涌出来，等白气散了一些，安星看见蒸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白胖胖的馒头，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安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新棉袄上停了一瞬，说：“穿新衣裳了？”
安星点了点头，安禾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馒头夹进盘子里。
沈樵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也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靛蓝的旧棉袄，洗得发白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过了。
他去灶房门口的水缸边洗了脸，拿旧布擦了擦，走进灶房在桌边坐下来。
安禾把粥盛好端上桌，又把馒头和炒鸡蛋摆好，平儿也被她抱出来了。
平儿今天也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小褂，是王婶子前几天送过来的，小褂的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白布边，衬得平儿的小脸干干净净的。
安禾把平儿放在膝盖上，用米汤喂了他小半碗。
平儿的小嘴一张一合的，米汤从他嘴角流出来一点，安禾拿帕子给他擦了，他又张着嘴等下一口。
安星坐在桌边吃馒头喝粥，吃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灶房门口那只挂在墙上的书袋，书袋里的东西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那本《三字经》的边角他摸得都起了毛，那支新毛笔的笔杆他攥过好几回，砚台和墨他放在鼻子底下闻过，一股松烟味。
安星紧张又好奇，好奇学堂里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安禾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要学习一上午，才可以吃饭呢。”
安星把鸡蛋吃了，又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放下碗，安禾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又把他领口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把衣襟扯了扯平。
安星站起来，安禾从墙上取下书袋递给他，他接过去背在背上，书袋贴着他的后背，里面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那种他一听就欢喜的声响。
安禾把平儿绑在自己的胸前边，，平儿被绑得稳稳当当的，两只眼睛东看西看的，小手攥着沈樵的衣襟。
沈樵把牛车架出来，安禾锁了院门，一家四口出了村子。
三月初的早晨，春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和青草的涩味，路两边的田里已经有人开始翻地了，远处山坡上有一片一片的嫩绿正在铺开。
路边的一些树都开了花，粉一团白一团地缀在枝头，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飘下来几片，落在安星的肩头上，他伸手把花瓣捏起来看了看，花瓣薄得透光，粉白粉白的，他松手让它飘走了，又接了一片放在手心里攥着走了一段路，攥出汗来了才松开。
路上碰见李二叔赶着牛车往田里去，牛车上装着几袋种子和一把犁。
李二叔看见他们一家四口坐在牛车上，勒住牛车问：“这么早，这是要干什么去，星星这是背的书包？”
沈樵听到这话，点点头说：“嗯。送星星去学堂。”
他们送安星去学堂这个事情，村里人还不知道，不过今天之后应该就知道了。
李二叔看了看安星背上的书袋，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好好念，念出个名堂来，别像你叔一样在地里刨食。”
“谢谢李二伯伯。”
李二叔赶着牛车走了，牛蹄子踩在湿润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着，慢慢地拐进了田埂那条小路。
到镇上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温润润的光。
西街尽头那条巷子口的歪脖子柳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柳树底下那块旧木牌还是老样子。
上面的“李塾”两个字被雨水洗得有些淡了，但还认得出来。
巷子里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厚了一些，绿油油的铺在石板缝里，安星踩上去的时候小心地扶着墙，鞋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沈樵回头拉了他一把，他站稳了继续往里走。
巷子走到头，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参差不齐的念书声，还是上次那个样子，有的孩子拖得长有的收得快，但听着比上次多了一两个孩子的声音。
沈樵在门口站住了，安禾也站住了，安星站在他们中间。
安禾蹲下来，把安星的书袋又整了整，把他领口那个已经被他蹭开了一点的扣子重新系好，两只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说：“进去吧，跟着李爷爷好好学。中午食堂的饭菜要是不好吃，就让夫子给你买点吃的，钱在书袋里那个小布兜里，别丢了。”
安星点了点头。安禾又说：“下了学别乱跑，你叔父来接你，就在门口等着。”
安星又点了点头。
安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那撮头发又翘起来，她又按了一下，才站起来让开门口。
沈樵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低头看了安星一眼，说：“去吧。”
安星抬头看了他叔一眼，又看了看安禾怀里被绑着的平儿，平儿正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咧了一下，安星伸手碰了碰平儿的脸蛋，平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了一下他的手指头，抓了一下又松开了。
安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扇半开的木门。
他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安禾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沈樵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平儿，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又转过头去，往里走了。
第257章 休沐
院子里那个穿蓝布衫的男孩已经在矮桌后面坐好了，看见他进来，又冲他挤了一下眼睛，安星也冲他挤了一下，然后找到一张空着的矮桌坐了下来。
李老童生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安星进来，点了点头，又低头翻他的书了。
安星把书袋从背上取下来放在矮桌上，从里面掏初那本《三字经》摊开，手指头在书页上摸了一下，纸页粗糙的触感让他的心跳得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院子里的念书声小声念了起来。
安禾和沈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念书声重新响起来，安星的声音混在里面，低低的，但听得出来他在跟着念。
安禾伸手把门带上了一半，留了一条缝，然后转过身来。
沈樵说：“走吧。”
两个人抱着平儿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安禾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了一半的木门，又看了一眼歪脖子柳树下面那块旧木牌，然后跟着沈樵拐上了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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