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他们没有马上回去，安禾说去东街转转，买点东西。
沈樵抱着平儿跟在旁边，平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的肩窝里，口水蹭在他肩头诗了一小块。
东街比西街热闹，安禾走到一家布庄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里面摆着的布，青的蓝的灰的，一匹一匹码在架子上，他伸手摸了摸一匹灰蓝色的粗棉布，问了问价钱，又放下了。
然后又走到隔壁杂货铺买了几斤盐和一包针线，盐用油纸包着，针线装在一个小纸盒里，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篮子里，又数了数铜板，放回围裙口袋里。
路过一家糕饼铺子的时候，沈樵停下来买了两个糖糕，一个塞给安禾，一个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留着给安星下学吃。
安禾接了糖糕咬了一口，糖糕是糯米粉做的，外面裹了一层糖霜，咬开里面是豆沙馅，甜丝丝的。
他又看了看东街尾巴上那条巷子，钱秀才的学馆就在那条巷子里，巷子口的木牌还挂着，“钱氏学馆”四个字端正地嵌在木板里，巷子里传出整整齐齐的念书声，比李塾那边齐整得多，声音齐齐地落下来，又齐齐地起头，一听就是钱秀才在领读。
安禾不确定他们做的决定对不对，但是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了，要是真的不合适，等到之后再换过来也是一样的，就是浪费一些时间。
安禾听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又去了一趟屠户的肉铺，屠户看见他们来了，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送去学堂了？”
沈樵点点头说：“送去了。”
“李老童生哪儿？”
沈樵说：“嗯。”
屠户点了点头：“李老童生人实在，教孩子有耐心，比钱秀才那儿不差，就是名声小了点。星星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
“而且咱们这种人家，去李童生那边也好，秀才那里啊，看不到我们，人家那些大户人家的钱都收不过来呢，咱们的孩子送过去，上不了心。”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小，毕竟不管如何，人家是个秀才，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沈樵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又跟屠户说了几句话，买了两斤肋条肉拎着，才跟安禾一起往回走。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安禾把平儿从沈樵怀里接过去，平儿醒了，在他怀里拱了拱，安禾喂了他小半碗米汤，平儿又睡过去了。
安禾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好，又去王婶子家坐了一会儿，王婶子问学堂怎么样，安禾说还行，李老童生那儿孩子不多，星星去了正好。
王婶子说那就好，又说下午他来帮忙把安星的屋子收拾一下，添张桌子，让他回来有个地方写字。
沈樵下午又去了一趟镇上，赶在散学之前到了西街那条巷子口。
他站在歪脖子柳树底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巷子里的念书声停了，然后一阵矮凳挪动的声响，孩子们陆陆续续从门里走出来。
安星背着书袋走在靠后的位置，跟那个穿蓝布衫的男孩并排走着，两个人还在说着什么。安星抬头看见沈樵站在柳树底下，跟蓝布衫男孩摆了摆手，跑过来，书袋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跑到沈樵跟前站住了，仰着头，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沈樵伸手把书袋从他背上取下来拎在手里，说：“走吧。”
安星跟着他往巷子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叔父，李爷爷今天教了‘昔孟母，择邻处’，我原来只会读，但是不知道里边的意思，今天我知道了。”
沈樵嗯了一声。
安星又说：“那个穿蓝布衫的，他叫栓子，他家是李家坳的，他每天自己走半个时辰来上学。”
沈樵摸了摸他的头，点头应着。
安星继续说：“夫子今天夸我了，说我底子好，认得字多，让我跟着他念，下个月就能跟上。”
他说着说着步子快了一些，沈樵放慢了一点步子等他。
走到西街尽头的时候安星忽然说：“叔父，学堂里有个孩子，带了白面馒头当晌午饭，我也想让叔叔给我带饭，叔叔做饭好吃。”
沈樵低头看了他一眼，说：
“自己带饭，到时候你吃的时候都是凉的，对你的身体不好的，而且天气热了，到时候还容易坏，你要是吃到了坏的，到时候闹肚子怎么办。”
“中午咱们还是在学堂里边吃，等到晚上你想吃什么，就跟你叔叔说，到时候让你叔叔给你做好不好。”
“明天给你带点钱，学堂里边的饭菜你要是不喜欢吃，你就自己买。”
安星摇了摇头，有些懂事的说：“不用，那我吃学堂里边的就行。”
沈樵没有接话，伸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安星一直在说话，说他今天念了什么，李夫子怎么教他们断句，那个栓子怎么把“性相近”念成了“性相远”被李老童生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又说李老童生有一只猫，黄白相间的，趴在书桌底下睡觉，他今天偷偷摸了一下猫耳朵，猫动了一下又睡了。
沈樵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两句，安星就越说越多，到了村口的时候他还在说那个猫的事，一直说到推开院门，安禾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笑，手里还攥着书袋的袋子，说了一句：“回来了？”
安星跑过去蹲在灶房门口，把书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跟安禾说他今天的事，从头说起，比跟沈樵说的还详细，连李夫子穿的那件灰布长衫上有一个补丁都说到了。
平儿在摇窝里醒着，安星跑过去在平儿脸蛋上碰了一下，说：“平儿，哥哥今天上学了，明天教你认字。”
平儿冲他咧了一下嘴。
接下来的日子安星慢慢适应了学堂的生活。
每天早上天不亮安禾就起来给他热早饭，有时候是粥和馒头，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烙饼，不过每天都有鸡蛋吃，安禾想着安星上学累，这些东西可不能省。
安星吃完早饭背上书袋出门，沈樵架着牛车把人给送到学堂，有时候路上碰到了他的同伴，就喊着人家一起上来。
不过安星年纪还小，安禾他们两个，是不敢让他自己去走路去学堂的，这要是碰上了拐子，到时候他们哭都没有地方哭。
刚去学堂，安星一开始还有害羞，后来时间久了，就好了，学堂里边的同学，可能大部分都是农家子的缘故，氛围倒是很好。
有时候碰到早起去镇上的人家，沈樵也乐的做个好人，喊着人家上彻，人家跟安星打招呼，他就说去上学，人家就夸他几句。
他每天散学回来的时候，总能在村口看见平儿，天气稍微暖和了一些，安禾也放心带着平儿出来了。
平儿坐在王婶子家门口的草垫子上，看见安星回来就伸手要他抱，安星把书袋放在地上，蹲下来把平儿抱起来。
平儿的小手抓着他的脸，抓着他的耳朵，抓着他的头发，抓得他直喊疼，安禾在旁边看见了就过来把平儿接过去，说平儿你轻点别抓哥哥脸。
安星上学半个月后，学堂放了两天休沐。
休沐是李老童生定的规矩，每半个月放两天假，让孩子们回家帮家里干点活，也歇歇脑子。
李老童生原话是这个样子说的：“书要念，活也要干，光念书不干活，念出来的书是空的。”
安星头一回修沐那天散学回来，把书袋往灶房门口一放，就跑进院子里喊：“叔叔！先生说明天不用去学堂了，放两天假！”
安禾正在灶台上揉面，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探出头来：“放两天？”
安星点头，眼睛亮亮的。
安禾把手上的面拍干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那正好，山上的野菜冒出来了，笋也该有了，明天带着你上山去。”
安星一听上山，原地蹦了两下，大黑二黄也跟着他蹦，院子里鸡飞狗跳的。
这些天上学，总是被管着，现在听着可以上山，安星可高兴了。
平儿在摇窝里被吵醒了，翻身趴着，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院子里跑跳的安星，嘴角一咧一咧的。
当天晚上安禾就去跟王婶子说好了，明天把平儿放在她那儿看一天，现在安禾要是有什么事情，喜欢把孩子放到王家，正好王婶子还稀罕。
安禾也是想着，平儿去了，能够让王婶多看看，让她过过瘾，就不要总是盯着儿媳妇的肚子了，毕竟这种事情强求不得，要是催的紧了，还容易关系不好。
王婶子也不要钱，安禾就时不时的给他们送点肉过去，或者是糕点。
“正好，我们家安哥儿这些天也闹腾着要上山，正好让他跟着你们一起去，这些天被我闷在家里绣花，都快要闷出毛病来了。”
安禾听到这话之后，笑着点点头说：
“那感情好。”
第二天天刚亮，安星就醒了，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空气格外的清新，安禾想着下了一场雨，虽然路不好走，但是今天山上应该有蘑菇。
他穿上那件旧棉袄，袖口卷了两道，背上那只小竹篓，在灶房门口等着。
沈樵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上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安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跑到院门口看看天，天是灰蓝色的，东边有一层薄薄的金光，今天是个好日头。
虽然说是昨天晚上下雨了，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今天的好天气，这边的天气就是这个样子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安禾他们来了这边将近两年了，也都习惯了。
安禾把早饭做好了，三个人围着灶台吃。
安禾煮了粥，还有昨天的米饭，加上鸡蛋炒了炒，因为家里不缺银子，所以最近他们吃的都是白米白面，味道就是好。
安星吃得快，几口就把粥喝完了，拿着小勺子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吃一边往院门口看。
安禾看着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在期待什么，笑着说：“不急，王安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王安的声音：“星星！你好了没有？”
安星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跑出去一看，王安背着一只大竹篓站在院门口，肩上还挎着一把小锄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袄，早上上山还是要穿的厚实一些，要不然的话容易得风寒。
王安这些天被自己的娘关在家里，看上去是稳重了一些，马上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看着跟去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一开口说话，好像还是咋咋呼呼的，能跟安星这个样子的小孩子玩到一起去，好像也没有稳重到哪里去。
王安看见安星嘴里的饭还没咽完，笑了一下：“你慢慢吃，我等你。”
安禾从灶房出来说：“安哥儿，吃了没有？”
王安看着安禾高兴地说：“吃了，我娘给我煮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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