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支箭在昏暗的林子里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直奔母猪而去。沈樵的眼睛跟随着箭的轨迹，心脏砰砰地跳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支箭撕裂空气时产生的微微震颤。
箭偏了。
沈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它偏了的，或许是从它的飞行轨迹上，或许是从母猪身体倾斜的角度上，又或许只是一种猎人的直觉。
总之在那支箭距离母猪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它射不中了。
噗的一声闷响，箭头扎进了母猪的大腿。
不是肩胛骨，不是心脏，甚至不是躯干。
它shezai了母猪的右后腿上，扎进去大约两寸深，箭杆还露在外面大半截，晃晃悠悠的。
这对于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但疼痛是真实的。
母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那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划过了整个林子。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腿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它转过头来，朝着箭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看到了沈樵。
因为那一瞬间，母猪的全部注意力都从二黄、大黑和小猪身上移开了，彻底地、完全地、毫无保留地集中在了沈樵身上。
母猪转身了。
沈樵在树上，离地将近两丈，他原本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轰！
母猪一头撞在了沈樵所在的那棵老橡树的树干上。
树叶像下雨一样哗哗地往下落，无数细小的枯枝从头顶折断，噼里啪啦地砸在沈樵的头上和肩上。
他死死地抱住树干，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大腿夹着树枝，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树干上。
树干在颤。
这棵一人合抱粗的老橡树，在那一撞之下，整棵树都在颤。
母猪退了两步，甩了甩脑袋，显然它自己也撞得不轻。
但它的眼睛更红了，那种疯狂的光芒简直要溢出来了。它喘了口气，发出一声更加低沉的咆哮，然后又是——轰！
第76章 倒下
第二下。
比第一下更猛。
沈樵感觉树干朝一边歪了歪，幅度不大，但足以让他知道，这棵树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能再等了。
沈樵松开了抱住树干的左手，重新握起弓。
他的腿还夹着树枝，整个人的姿势非常别扭，但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右手的箭搭上弦，拉弓，瞄准，shechu。
这一箭比上一箭准一些，shezai了母猪的脖颈侧面。
箭头穿透了那层厚实的毛皮，扎进肌肉里，母猪发出一声痛哼，身体晃了一下，但它没有退，反而更加猛烈地撞了过来。
轰！
第三下。
树又歪了一些。沈樵能清楚地感觉到，树干正在从根部慢慢倾斜。
老橡树的根在地下已经扎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在这种疯狂的、连续不断的撞击下，再深的根也撑不住了。
泥土在树根周围裂开，发出细碎的、爆裂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沈樵shechu第三箭。
这一箭他瞄的是母猪的屁股。
不是因为他想射屁股，而是因为母猪低着脑袋撞树的时候，整个躯干和头部都被它自己挡住了，唯一暴露出来的就是屁股。
箭扎进了猪臀，母猪痛得原地蹦了一下，但也就是蹦了一下，然后就继续撞。
轰！第四下。
树歪得更厉害了，他在树上被晃得七荤八素的，但他不敢去扶，左手死死地抓着弓，右手又从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
第四箭，shezai了母猪的另外一侧脖颈上。
第五箭。
第六箭。
沈樵不知道自己shele多少箭，也来不及去数。
他的箭筒里一共有十五支箭，在之前蹲守的时候他没有去数还剩多少，但他的手摸到箭筒的时候感觉轻了许多。
每一箭shechu去都扎在了母猪身上，但没有一箭是真正致命的。
这头母猪的皮肉太厚了，那些箭虽然扎了进去，但最深也不过三四寸，根本够不到它的内脏。
野猪这种东西，皮糙肉厚得离谱。
母猪的身上现在插着好几支箭，大腿上、脖子上、屁股上，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那些箭随着母猪的动作一起一伏地晃动，看起来骇人，但实际上母猪的行动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它撞树的力度甚至比一开始还要猛，像是那些箭带来的疼痛不但没有削弱它的力量，反而激发了它更深的狂怒。
轰！第五下？第六下？沈樵已经数不清了。
树干发出了一个巨大的、不祥的声响。
那声响不同以往，不再是沉闷的申银，而是一种清脆的、炸裂般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承受不住了，在一瞬间崩断了。
沈樵低下头，看到树根处的泥土正在大量地翻涌，一大片根须从地下被拔了出来，像一只只痉孪的手指伸向天空。
树要倒了。
沈樵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地面，计算着树倒下去的方向和位置。
母猪还在撞，它似乎也已经感觉到了胜利在望，那一下撞得格外凶狠，沈樵甚至能感觉到树干在那一瞬间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
他的箭筒里还有最后一支箭。
沈樵把它抽了出来，搭上弦，拉满。
这一箭没有立刻shechu去。
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整棵树都在摇摇欲坠，他骑在树枝上，身体一直在随着树的倾斜而往下滑。
他的腿夹不住树枝了，只能用一只手搂着树干，另一只手还坚持着把弓拉满。
母猪又撞了一下。
就在树身倾斜的那一瞬间，母猪的脑袋往上抬了一下，露出了它的面部。
沈樵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母猪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让，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计后果的愤怒。
他的箭shechu去了。
这一箭他不是用眼睛在瞄，是用本能。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的手指松开了弓弦，那支箭从弓上弹shechu去，笔直地飞向母猪的面部。
他甚至来不及看它是怎么飞过去的，只看到母猪的脑袋猛地朝后一仰，然后一个尖厉到极点、凄厉到极点的声音，从母猪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一声让整个林子都为之一颤的惨叫。
箭shezai了母猪的眼睛上。
沈樵不确定那支箭到底扎了多深，但母猪的反应告诉他，这一箭真的伤到它了。
母猪发狂了，真的发狂了。
它不再是有目的地朝某个方向冲撞，而是开始不分东西南北地乱撞，一头撞在旁边的树上，又弹回来，再撞到另一边去。
它的脑袋疯狂地甩动，獠牙在树干上刮出一道道深沟，嘴里不断地发出那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嚎叫。
树在这个时候倒了下去。
沈樵感觉到了那种失重感，整个人随着树干的倾斜往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叶和树枝抽打着他的脸和身体，他的手在慌乱中抓住了一根粗壮的枝条，但那根枝条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
他继续往下落，后背撞上了一根侧枝，被弹了一下，然后又往下掉。
最后轰的一声，连人带树冠砸在了地面上，沈樵被甩出去好几尺远，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在一棵小树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疼，他知道后背应该破皮见血了。
耳朵里嗡嗡地响，嘴里有一股血惺味，不知道是磕破了嘴唇还是咬了舌头。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视线里全是晃动的、模模糊糊的光影。
但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地恢复了运转。
他的手摸到了腰间，感觉到柴刀刀柄的触感，那是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冰凉。
他握住了刀柄，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单膝跪着，晃了晃脑袋，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母猪就在不远处。
那支插在它眼睛上的箭让它彻底疯了，但它还没有倒下。
它在地上转着圈，脑袋不停地甩，地面上被它刨出一个又一个的坑。
二黄和大黑这时候冲了上去，二黄咬母猪的尾巴，大黑咬母猪的耳朵，两条狗配合得很好，一左一右，不断地骚扰它，不让它有片刻的喘夕。
母猪被两条狗缠得更加暴躁，它猛地一甩脑袋，大黑被甩飞了出去，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哼。
接着它又朝后面踢了一脚，二黄被踢中了腹部，惨叫着跳开了好几步远。
沈樵站了起来。
他把柴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里。
那是一把老柴刀，刀身已经有些锈迹了，但刀刃被他磨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到那一道冷冽的寒光。、
刀柄被他的手掌攥得紧紧的，手心的汗浸进了木头里，让握持变得更加稳固。
母猪这时候注意到了他。
它转过身来，那只还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樵。
它的鼻子里剧烈地喷着气，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团浓浓的血雾。
然后它冲了过来。
沈樵没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
在这种距离上，在一头发了狂的、体重是他四倍的野猪面前，逃跑意味着把后背暴露给对手，意味着必死无疑。
他只能正面迎上去，不是迎上去送死，而是迎上去找那一线生机。
母猪冲过来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侧身一闪，母猪从他身边擦过去，那根獠牙几乎贴着他的大腿划过，他甚至能感觉到獠牙上带起的风。
他挥了一刀。
刀口划在母猪的肩胛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不够深，母猪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它冲出去几步，转过身来，又是一次冲锋。
沈樵这次躲得更狼狈了。
他往旁边跳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湿滑的树根，整个人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一下，勉强调回了平衡，但母猪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柴刀横在身前，刀面朝外，母猪的獠牙撞在刀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沈樵被那股巨力撞得连退了好几步，最后靠在一棵树上才停住。
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柴刀差点脱手。
母猪又退了几步，准备第三次冲锋。
就在这时候，母猪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它低着脑袋，站在那里，四条腿像是在打摆子一样微微颤抖。
它的鼻子里的气息变得又急又短，那支插在它眼睛上的箭还在，但箭杆已经被它蹭断了一大截，只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
沈樵盯着母猪的眼睛。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那股凶狠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涣散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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