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随着他的默认，嘉懿小少爷便忧忧愁愁的开始了他的单方面倾诉——
“唉，你应该很少听说我哥吧？就连我们本家的都有人没见过他，只是因为他常年生活在国外。”
“但你可别觉得我们家里不重视他，我妈妈每年都要过去陪他小半个学期，再回国陪我，爸爸更是为了他，把业务拓展到了那边，借由办公陪着他，哼！从我记事起，爸爸妈妈就更喜欢他呢……”
这属于钟家的机密，徐舟之前是没资格知道的。
但这话一出来，倒是解了他多年的疑惑。
被小少爷认为偏心的父母、缺少的陪伴、隐隐的嫉妒。
怪不得那么小就确诊了白骑士综合征，且时有发作，原来根源在此。
徐舟心下有数，没有出言打断，只是拿起纸笔，默默记录。
“之前我很不喜欢我哥，是爸爸妈妈说，没有哥哥就没有我，我才勉强接受了。”
徐舟是第二次听到类似表达，将这句话记下来，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哥哥性格很软，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还喜欢撒交，妈妈说双鱼座的男孩子都是这样，心思细腻，但我可讨厌他了，觉得他就是故意跟我争宠，为此还挨了我爸妈不少揍。”
说到此，小少爷突然变得有些扭捏，在椅子上悄悄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啦，我突然就喜欢上他了，他长得好漂亮，对我好温柔，身上香香的，他还拿过好多奖，比我同桌的姐姐都要棒！”
这个描述……
徐舟短暂的跑了个神，想起此刻应或许正在家里坐立不安的某个人。
抬起眼，轻咳两声，示意面前这快要扭成一团的胖子少爷，“继续。”
第11章 “滚蛋，再骂现在就送你进宫！”
胖子、哦，不，嘉懿小少爷此刻两只手的指尖已经牢牢缠在了一起，从内而外都表现得纠结又急切。
“所以我哥哥此次又是消失，又是把我妈妈气哭，我都快不认识他了，还有点……讨厌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好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我会帮他的呀！可我联系不上他，妈妈也是，每天都很难过，我想让她开心，她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小船医生，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们好像都不需要我，是因为我还太小吗？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想让全家的每个人都好好的，可我做不到……我好难过呀。”
典型的拯救心理没有获得满足的表征。
徐舟花了大概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让面前仅有八岁的小少爷尝试完成属于他的课题分离。
同样也是说给自己听。
自我价值不是满足于被需要，要允许期待落空。
落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短暂的诊疗结束，效果如何暂且未知，徐舟觉得有必要跟他家里人进一步沟通，在后续的治疗建议上进行标注。
而后，亲自送嘉懿小少爷出门，看他被保镖们护送着上彻。
临行前，小少爷突然扯住他白大褂的衣角，颇有些可怜的问：“那我就不管我哥哥和妈妈了吗？”
徐舟半蹲下来，尽可能的与小少爷平视，顺手将他歪倒在一旁的小领结扶正。
“你不开心对吗？那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开心呢？考一百分开不开心？拿到最多的小红花开不开心？”
小少爷：“……开心的。”
“对呀。”徐舟给他竖了根大拇指，因势利导，“你还是这么小小一个人，连只狗狗都照顾不好，当前最应该先学着照顾自己，开开心心上学，认认真真读书，懂得更多道理，以后才能去照顾家里人，对吗？”
小少爷听没听明白不知道，总之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认真叮嘱徐舟：“那小船医生，你记得给我发钟美丽，我想先从别人怎么照顾狗狗学起。”
徐舟微笑：“好。”
-
深入灵魂深处的诊疗，对徐舟来说，总要空出半小时来整理自己。
蹲在后门吸烟的功夫，隔壁诊室的宋医生溜达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
“呶，卉卉买的，小姑娘见你脸色不对，不敢过来，怎么说，豪门的小少爷还是不好伺候吧？”
徐舟没有多讲，将指尖的最后一点儿猩红在地上按灭。
然后直起身，仰仰脖颈，将烟头投入垃圾箱，行动间任由松松垮垮的衬衫随风飘逸，配上他那张脸，颇有几分落拓不羁。
宋医生尽收眼底，赞了好大一声：“真不怪那些小姑娘这么着迷，为了见你一眼编了大把的病例，可惜了，妾有情郎无意。”
“您老别闹。”徐舟接过咖啡，喝一大口，余光又扫一眼手机。
宋医生觉得有些好笑：“不是，我怎么瞧着郎的郎也无意呢？看你这脸臭的，咱们小船也有搞不定的人啊？一根烟的功夫，你看了八百回了。”
“……”徐舟这下真打了个磕绊，“这么明显呢？我还寻思我藏得挺好。”
“你从你导师、我师兄手底下读博的时候，咱俩就认识了，我还不知道你？再说就卉卉那张嘴也瞒不住事儿啊？”宋医生拍拍他，低头抿了口茶。
“再说了，藏什么藏，有什么好藏的，咱们坦坦荡荡，挺好。”
徐舟琢磨了下，也觉得挺好，人就是那么个直男，总不能他强上。
那就太没意思了。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俩人便从后门分开，各回各的诊室，准备接待下一位预约患者上门。
这位患者是一位产后抑郁的年轻母亲，其间不乏崩溃大哭。
徐舟静静地聆听，考虑到对方还处于哺乳期，没有开药，只安排了三个疗程的心理治疗。
对方答应的好好的，可前脚还在“谢谢医生”，后脚就在徐舟送她出门时尖声大叫：“你们男的懂什么？你们既得利益者永远不懂我们女人的痛！”
场面一时极端混乱。
徐舟被拉扯的近乎站不住，一边安慰患者，一边示意卉卉给患者家里人打电话。
等对方家里人赶来将人接走，后头的预约却是不能继续了。
徐舟白大褂的扣子都被薅掉了一整排，不得不敞着怀，亲自致电道歉，并修改预约时间。
等这一连串的后续收拾完，已经是夜幕时分。
走出诊所，徐舟站在车子旁边的空地上，静静吸了口凉风。
从衣兜里掏初手机，他给转过账的某个头像仍旧安安静静，他轻嗤一声，不知是在感慨这混乱的一天，还是感慨感情从不由心。
“妈的，没劲！”
啐完，上彻。
一路疾驰到家，徐舟站在门前，迟疑一会儿，没有选择用指纹，而是一个密码一个密码的按下去。
机械音清脆，伴随滴的一声，门开了。
家里四面无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很不对劲。
徐舟的心漏了半拍，以为将人吓得太狠，直接逃掉。
下一秒，钟美丽就从阳台角落里的小窝里起身，吧嗒吧嗒的迎上来，围着他的腿疯狂摇尾巴。
狗毛乱飞。
狗还在，人大概不会走远。
心下稍定，徐舟有些招架不住它的热情，不得不强行扭住狗头，又在狗屁股上拍了一把，“没用的小东西，这么高兴做什么？你主子你都看不住，干脆送你进宫得了，给你长长记性。”
钟美丽顿时不扑腾了，瞪着一双狗眼，使劲儿朝他汪汪两声。
“滚蛋，再骂现在就送你去！”
狗子瞬间汪汪得更大声了。
徐舟气个半死，又不能真的跟个狗东西置气，只好按下心里的躁，趿拉着拖鞋跟过去，给这狗祖宗添水添粮。
这时候想起答应小少爷的事儿，顺手拍了个小视频，给人发过去，瞬间收获了一连串的亲亲。
徐舟感到一阵恶寒。
看狗吃饭的功夫，他突发奇想，一下子薅起了钟美丽一只后腿，在他不满的汪汪叫中，再次确认那是两个无比醒目的小铃铛。
“怪不得你主子不要你了，咱家连你带上，都找不出一个母的，给人吓跑了，你高兴了？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这个吃货！”
第12章 “你说他是不是那个意思呢？就……喜欢我？”
与此同时，在徐舟未知的角落，被他挂在心上的钟乐天过完了同样波澜壮阔的一天。
时间拉回往前——
先是因为徐医生的突然出柜，他战战兢兢一夜未眠。
清晨，天刚亮，钟乐天就将睡在他身侧地毯上的钟美丽捞在怀里，一人一狗做贼似的贴在主卧门口，悄咪咪的听着门外的动静。
徐医生起了。
徐医生去阳台了。
徐医生回书房了。
徐医生……
好吧，徐医生终于出门了。
钟乐天确认无误，终于松开了怀中狗子的嘴筒子，示意他可以叫了。
狗子弱弱的呜汪了一声，委委屈屈的在他脚边趴下了，又被钟乐天提着两只前腿站起来。
湿漉漉的眼睛对上湿漉漉的眼睛，都有点儿可怜。
“美丽，他说他喜欢男生哎。”
钟美丽：“汪！”
“可我喜欢女生。”
钟美丽：“呜汪……”
“你说他是不是那个意思呢？就……喜欢我？”
钟美丽：“汪？”
“你也这么觉得吧？可我是直男怎么办？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去流浪吗？”
钟美丽默默把自己两只前爪收回，将狗屁股对准了他。
“……行吧。”钟乐天没招了，连狗都知道这会儿生活的不错，他如今人在屋檐下，总不能不懂得变通。
虽然真的……很难接受。
前来做饭的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了早餐，钟乐天磨磨唧唧的洗漱好，在徐舟为他空出来的一小片衣帽间地盘上巡视一圈。
等再出来，明亮活泼的家居服已经换成了板板正正的英伦式学生衬衫，搭配深蓝色制服外套，黑色长裤显得腰细腿长，金色中长发柔顺的趴在脑门上。
盘正条顺，勉强满意。
他领着钟美丽出来，先把阿姨惊艳到，“乐乐啊，这是要出门？哎呦，你们爸妈也不知道怎么生的，哥哥英俊帅气，弟弟漂亮精致，一家子灵的呦~”
“什么哥哥？”钟乐天熟练蹲下身，给钟美丽添饭。
“就昨天出差回来的那个啊！”
阿姨笑眯眯，乐呵呵，在看清钟乐天脸上的迷茫时，猛得截住了话头，自以为很开明的打了下嘴巴，歉意道：“哎呦，乐乐，阿姨对不起你，瞧我老眼昏花，那是你男朋友吧？”
毫不夸张，在听清“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直挺挺的，令人全身不适。
“您不要乱讲！”他美目圆瞪。
阿姨从善如流：“哎哎，我知道的，这是隐私，我绝不会乱讲的，来，过来开饭了，今儿个我手做了你喜欢的花生酱，你尝尝是不是想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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