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回去再给你折。”
“要跑好多地方，登革热是传染病，想把他带回家里，手续都办了一周多，棺材也要用铁皮封起来。”
蒋正州拍拍他的肩膀：“你有经验了，以后我爸死了，你可以教我怎么给他办后事。”
“蒋正州。”
“怎么了？”
“你真的讨厌死了，长多大都改不了。”文蕤用手背按了按眼角，在一个靠后的宽敞墓穴前停下脚步。
蒋正州放下花束，墓碑上没有照片，他在右下角“子文蕤泣立”的阴刻字上摩挲了一会儿。
文蕤问他：“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说你儿子没事就搞我后面……”
他还没说完，就被文蕤捂住了嘴，蒋正州揶揄地看着他，伸舌头舔文蕤的手指，舌钉在他指缝间滑来滑去，文蕤收回手，在蒋正州衣服上用力擦了几下，没好气地说：“你还是别说话了。”
蒋正州耸耸肩，不远处冷不丁传来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小蕤？是你吗？”
文蕤一怵，回头看见文桂夷正跟他小叔一起，抱着一大把白菊，朝这边走过来。
这时候让蒋正州躲起来，为时已晚。文桂夷走到他们身边，瞥了眼蒋正州，跟文蕤说：“你没跟我说你今天要带朋友来看你阿爸，不然我们就一起了。”
文蕤不知所措地点头，说：“阿姑，小叔，这么巧。”
文桂夷看向蒋正州。蒋正州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勉强客气一笑。
“你就是小蒋吧？”文桂夷也微笑。
蒋正州舔舔自己的上颚，点了点头，难得烦恼起自己的黄头发，不然文桂夷不至于一眼认出他。
“有心了。”文桂夷弯下腰，看见蒋正州放下的花束，“啧”了一声，移到了路边台阶上，把自己带来的花束放下了，张牙舞爪的品种菊花占满了墓前的空间。
她理着花瓣说：“这一小把不知道谁放的，小蕤阿爸最讨厌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蒋正州隔着文桂夷看文蕤，文蕤看着不远处的寺庙尖顶，半背对着他们，又蹲下来，拔掉地上砖缝间长出的一株野草。
文桂夷顺着蒋正州的眼神看过去，又转头回来，继续说：“你后来应该是没再念高中，比较早出来社会打拼了吧？”
蒋正州挑眉，他以为文桂夷认识自己是因为文蕤出事后，做了调查，没想到她还记着初中的事情。
文蕤二叔在旁边不明所以地附和：“这么早出社会，那是比较辛苦了。”
“差不多吧。”蒋正州说：“家里条件不行。”
“我们小蕤是比较念旧情，老是因为这个吃亏，还得我们做大人的帮忙看着。”
蒋正州带点恶意，当着文桂夷的面点了根烟，烟盒开口冲着文蕤，问他：“你要不要？”
文蕤摇了摇头，蒋正州又问他小叔，文蕤小叔笑笑，说：“戒了。”
文桂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蒋正州抽了几口烟，说：“他都快三十了，有什么好看着的。”
“没办法，要是能不管，我也不xiangcao这个心。以前初中没管，给他放到外公外婆家里去，不是就被期付了？”文桂夷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哦，我不是怪你，你们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没关系的，但现在长大了，你看，闹出的事情也这么大，还要我特地从加拿大飞回来。”
见蒋正州不说话，文桂夷自顾自地往下说：“小蕤他就是不知道，外面社会上的人是很贪心，没有底线的。”
蒋正州捻着烟头，问：“你是在说我吗？”
“蒋正州！”文蕤总算开了口，“蒋正州，我送你回去吧。”
文桂夷说：“我没针对谁，就是说有这么一个现象在。”
蒋正州点点头，对文蕤说：“不用了，我自己走。”
“辛苦你跑这么远来看我二哥。”文桂夷撩了撩鬓角的头发，压低了声音说：“我那里还有几张发的体检卡，放着没用，你要不拿去检查检查，大家都放心。”
蒋正州一时呼吸不过来，心里数1，2，3，深呼吸几下。他不是不会讲难听的话，但文蕤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他，蒋正州还是把话生屯回去，一言不发地走了。
下了十几级阶梯，他忽然想起那把花束被扔在台阶边，又返回去捡。彩色花瓣被风吹得发抖，蒋正州弯腰捡起来，揽在怀里，快走出公墓大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蒋正州都听得出来是谁。他停下等了等，看见文蕤跑得头发都乱了，习惯性抬头想帮他理，抬头注意到文桂夷正居高临下往这里看，又缩回了手。
文蕤口气也急：“蒋正州，我不知道我姑姑会来，对不起。”
“我没怪你，你先回去吧，以后再说。”
“我会跟她讲清楚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先走了，我中午是跟人换的班，赶时间回去。”
文蕤伸手拉他：“我送你。”
蒋正州摇摇头，抽出手，没等文蕤回答，快步走出了公墓。
附近没有公交站，蒋正州跟着导航走得一身汗，皮肤发黏，总算找到最近的公交站，换乘两趟，总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上班的甜品店。
他进去先洗手，换围裙，用外带杯装了小半杯水，拆掉包装纸，把花束放进去，怕不小心打翻，又把它摆在高处的架子上。
蒋正州放好杯子，回过身来就撞见甜品店的老板游姐，游姐隔着柜台跟他打了个招呼：“小蒋，来了。”
“游姐好。”
游姐仰头看着蒋正州刚放上架子的花束，问：“这束花是哪里买的？配得挺好看。”
蒋正州笑笑，说：“我自己配的。”
“这么厉害呀。”游姐也笑，说：“拿下来给我拍个照吧。”
蒋正州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听话把杯子端到柜台上，游姐换了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忽然说：“现在没什么人，你跟我来一下，有话跟你谈。”
蒋正州心里一咯噔，担心是最近隔三岔五地换班、请假，被游姐看在眼里。
一进同时充当了办公室和杂物室的小房间，蒋正州就抢先开口道：“游姐，我最近家里事情多，没办法才请假，实在不行的话，我下个月不休假了。”
“这个没事，你跟别人商量好，不要搞得没人上班就好。我找你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在我们烘焙这行再深入一点？”
蒋正州一愣：“什么意思？”
“我知道很多人在我们这种店里上班就是临时过渡一下，不过你在店里干了大半年了，平时在烘焙间做事我都有看见，你说有基础我信，看得出来。不知道你自己有什么规划打算，我是觉得你审美跟操作都可以，做这行挺合适的，去深入系统学习一下，回来直接做专业的烘焙师，比一直做服务员好，也是一门技术。”
“游姐，你是要我去念烘焙学校？”蒋正州不明所以，“新东方那种？是不是要考试呀？”
游姐笑了，说：“不是新东方那种，我可以介绍你去我朋友的工作室学，干这个技术最重要，不是比读书考试。”
她补充道：“当然，人家也不是免费教，要两三万学费，这个你要自己想办法，大概要学两个月左右，你觉得怎么样？”
蒋正州咂咂嘴，回答不上来。游姐叩了叩桌子，说：“也不用你现在就决定，这也算个大事，你回去了解一下，跟你家人，跟你……”
游姐露出点好奇：“经常开彻来接你下班的那个，是你什么人？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随便问问。”
“合租的室友，有时候蹭个顺风车。”蒋正州顿了顿，“那我回去想一想。”
“嗯，不急的，你认真考虑一下。”
下午客人多，蒋正州顾不上想游姐的提议，下班回家洗澡时，才仔细揣摩这件事。
他没什么概念，高中毕业这么多年，干的都是临时工，他当然也知道学门技术好，但学技术是要贴钱贴时间的，这两样东西是他最缺的。
在新富丽，更不会去想未来，吃青春饭的行当，多赚一天是一天。临时租的房子，临时找的工作，蒋正州好像没过过一天对未来有计划有打算的生活。
游姐的建议，大概是件好事，但蒋正州开心不起来。
他脑海里回荡着陈钊旭的话，他以为自己听了就忘了，其实没有。
你知道自己脏吗，你还敢去卖吃的？你店里的客人知道你以前干过什么，还敢吃你端出来的东西吗？
如果游姐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呢？如果来店里的客人知道呢？
要是文桂夷真把体检卡给他，他倒是可以拿着体检结果去证明自己，至少身体是不脏的。
不知道是热水器坏了，还是水压不稳定，花洒里的水断断续续，这个澡也洗得艰难，水要么一滴滴从花洒孔洞里渗出来，要么喷泉一样一下子涌出一大堆，喷得满头满脸。
要是以前，蒋正州不会觉得有什么，忍一忍就行了，但在文蕤家住了这么久，他也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舒服的。
他烦躁地拍了拍花洒，没起什么作用，把身上泡沫冲干净了就赶紧出来，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掉在舌头上，一阵苦涩的味道传来，蒋正州忽然惊醒。
带着火光的烟头，离他的舌头很近了。跟文蕤在一起前，他没少干这种事，这不正常，不过跟文蕤在一起就好了，他没想过还会再发作。
蒋正州把烟在水泥窗台上按灭了，点开微信，划过文蕤发来的一段段消息。他看了好几遍，只回了个点头的表情，这下轮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45章 是否还在同个Tone调 是否还重要
从文蕤家搬过来以后，蒋正州也跟之前一样，在附近的餐馆兼职送餐，哪间餐馆好吃，他摸得清清楚楚。
路灯刚亮起，蒋正州提着个大塑料袋，从招牌印着“蜀味缘”三个大字和喜力啤酒广告的饭店里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奶茶店点了冰黑糖珍奶，多加一份珍珠，又排队买中学旁边的鸡排和卤味，眼看着拎不下了，才肯回家。
一回家，蒋正州先把桌上的杂物收起来，挨个打开餐盒，水煮活鱼，泡椒田鸡，全是他平时想吃又舍不得吃的大菜，下班回来在外面兜了这么一大圈，人也很饿。
回来的路上，蒋正州还算有点期待，真的面对满桌自己爱吃的东西，才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就算跟文蕤一起吃饭，也要照顾他口味，不会像这样，一整桌都是他喜欢的。
珍奶太甜，川菜太油，鸡排在袋子里闷久了受潮发软，卤味味道太重，吃着好咸。
蒋正州给小吉发消息：“在干什么？要不要来吃饭？”
小吉隔了挺久才回：“上钟呢，赶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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