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淮的能力能让一件物体暂时不动，却没办法把坏掉的连接变好。
徐照抬头看了看。门槛边那只手的手指因为用力挤压已经开始失去气色。
“剩余时间还有多久？”他问。
云淮看着他：“你先撤出来，换回来的事，稍后再说。”
他确实动过提前结束的念头。
正常情况下，想结束交换只需要集中意识，找到那种与自己身体之间的牵连感，主动将它松开就行了。像握久了的手，突然决定放下，并不复杂。
只要成功，他就能回到外面的身体。
但赵明礼会回到轿厢里。
这个人刚才想破坏救援，回来后是否会继续挣扎、是否能配合剩下的撤离，谁也说不好。
徐照呼出一口气，压住那点本能的退意。
先把这具身体救出去才是当务之急。
门外有消防员俯身，视野里露出一张被护目镜遮住半张的脸。对方动作很稳，按照徐照刚报过的伤情，从左侧配合，避免牵动右肩。
徐照把左手送上去。接触的一瞬，他感觉到一只掌心粗糙的手握紧了自己，隔着手套也能传来实在的力道。
轿厢里的灯终于灭了。没有预兆，最后一点白光骤然断开。
门外的头灯同时照进来，光束里细灰纷纷落下，像有人在黑暗上方缓慢抖开一块陈年旧布。徐照眼睛被晃得发疼，低头时看见自己的血正沿着倾斜的地板往里面流。
上面的消防员让他先动动肩膀，看看能不能活动开。徐照乖乖照做，疼痛和不适还是贯寒身体，但是目前还能坚持一会儿。
不巧的是，他刚刚准备再侧动一下，却发现头顶传来一阵清脆断裂声。
毁了，不会要嘎在这里了吧。徐照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这一刻连遗言都想好了，就是不知道老天还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说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后面有人稳稳的托住了他。
“别紧张，放轻松。”
听到云淮的声音，徐照此刻如闻仙乐。
随即迅速调整状态，慢慢的跟着云淮手臂的方向挪动，顺着外面递过来的牵引绳，一点一点的爬了出来。
终于，右脚越过门槛。失重感在下一瞬骤然消失。
谢天谢地，徐照在心里默默感谢老天。
消防员接住了他的腿，另有人托住肩背，身体平稳落到临时铺开的转移垫上。徐照还没来得及喘匀，门边便响起一道短促指令。
井道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传出沉重的下挫声。外部保护承住载荷，金属震动沿着地板传过来，连徐照肩膀下的垫子都轻微颤了一下。
那动静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戛然而止。
剩余的消防员留下继续检查，其余人都安全撤离了出去，电梯厅里的声音又变得有秩序。
徐照仰面躺着，看见头顶灯罩里积了几只死虫。其中一只肚皮朝上，翅膀贴着塑料罩，死得比他安详多了。
他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云淮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云淮脸色比最初白了一些，额发边上有密密麻麻的汗珠。右手垂在膝侧，手指轻轻收拢了一次，再展开，动作不明显，徐照还是看见了。
他本来想问一句，可这时急救人员突然过来检查伤口。
徐照配合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了当前身体的登记姓名。第一次遇上交换事故的年轻急救员听得眉心一紧，低头确认记录。
这种场面徐照熟。
平时他会说两句，帮助对方把事情理清楚。今天胸口发闷，膝盖疼得厉害，他只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墙边。
“我叫徐照。那边那个用的是我的身体。”
隔着两米多远，另一个“徐照”坐在地上。
两名消防员守在旁边，确认他没有再伤害现场或自己的意图。“徐照”双手摊在膝上，衣领凌乱，嘴角有一点擦红，显然刚才控制过程中没少挣扎。
刚买的三明治从他口袋里掉出来，包装一角被踩扁了。
徐照看了一眼，觉得自己今晚亏得很全面。
男子也在看他。
刚才那种急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挫败的僵硬和疲态。他的目光在徐照受伤的右腿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仿佛那是件终于被人搬到眼前、却仍然不愿签收的坏家具。
云淮没有急于质问，只是先将徐照当前身体的情况与急救人员交代清楚。
直到两边都有了稳定安置，他才重新蹲下。
“现在可以尝试归位。”
徐照点了点头。
到了安全地面，便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别人的身体里。伤情已经交给专业人员处理，那个人愿不愿意面对，也不影响他回去。
徐照随即闭上眼。
电梯厅里的声音逐渐退远。
徐照很熟悉这个过程。
交换开始时，意识像从原处踏出去；结束时，则有一种顺着惯性落回身体的松弛。平时即使周围吵闹，他也能很快找到那个位置。
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等到。
肩膀仍旧酸痛。膝盖里那一块磨坏的骨头也还在顶着。
陌生的心跳沉重地撞在胸腔里，没有半点变化。
徐照睁开眼。
云淮正在看他。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先检查自己有没有因为刚才受惊而走神，再集中意识，又重新试了一次。
这次倒是有了点动静。
很远的地方像有什么牵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突兀的恶心翻涌上来，徐照侧过头，干呕了一声。身体没有换回，后背却冒出新的冷汗，刚才已经稍微平缓的呼吸又被打乱了。
云淮赶紧伸手扶住他。有些疑惑，“不对？”
徐照咽了咽，口腔里全是苦味。
“回不去。”
四周近处的动作短暂一停。
徐照不喜欢在现场说这种话。太没把握，也太像电视里负责把事情搞糟的那个角色。
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不是第一次受伤后交换，也不是第一次在极度疲劳时结束能力。正常的归位不会像刚才那样，明明已经碰到那点联系，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挡了回去。
看着徐照难受的样子，云淮没有让他继续试。只是让梁队把情况记录一下。
徐照瘫坐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确认。一边是登记姓名，一边是当前使用者。每个词都很日常，组合起来却让这片凌晨的电梯厅显得不太真实。
雨还在下。
远处走廊尽头有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雨水拍在外沿，发出细碎的响声。物业人员过去关窗，回来时不敢看他们，只把一包纸巾放在附近。
徐照拿了一张，擦掉额角的汗。纸巾有股过于浓重的花香。
他低头看着这具身体的手。
手背上的针眼，袖口里的压痕，还有此前挥之不去的淡酸味，都在灯光下变得清楚起来。
徐照缓缓转头，看向墙边。
那人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听见徐照说“回不去”时，只是把脸偏开了。
徐照心里往下一沉。
从电梯里到外面，这人不知道旧伤口在哪儿，却知道交换能让自己离开。甚至在现在，他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云淮顺着徐照的视线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男子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右手攥紧衣角，工作服被扯出一道斜斜的褶皱，片刻过后，又慢慢松开。
徐照勉强支起上身。
急救人员示意他别动腿，他便只把背靠稳，声音不高的说道，“你早知道会这样。”
这句不是问句。
男子嘴唇动了一下。
电梯口有人关掉一盏临时照明灯，光线暗下来一些。大厦恢复了几分本来就有的冷清，只剩地面上的器材和血迹提醒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男子低着头，像终于看见了脚边踩坏的三明治。
“我没想害你。”
徐照看了他一会儿。
用别人的脸说这种话，效果实在有限。
云淮在旁边开口：“刚才的行为都有记录。你现在把知道的情况说清楚。”
男子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云淮，再次落在徐照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徐照现在占据的身体上。
他的眼神里面有恐惧。
这回徐照看懂了。
对方从头到尾害怕的，也许并不只是那部电梯。
徐照把袖口往上推，露出腕上的旧伤疤。
“赵明礼，”徐照突然看着他说道，“你在这具身体里待了多久？”
听罢，男子一下子抬起头。
那种反应已经够了。
徐照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他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用手掌搓了一把脸。徐照自己的眉眼被揉得发红，声音从指缝后漏出来，低得几乎要听不清。
“我不叫赵明礼。”
听到这里，旁边正在记录的笔停了一瞬。
徐照看着他，胸口那阵恶心终于一点点退下去，只剩另一种冷意。
“那赵明礼呢？”
男子抬眼，望向徐照受伤的膝盖，又看向他的脸。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那也不是我的身体。”
第4章
话音刚落下，电梯厅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物业经理刚拿来两杯热水，走到一半，手停在半空。纸杯叠了两层，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衬得他那张脸更白了。
今晚先是电梯出事，后来伤者要害救援人员，眼下连伤者本人都不一定在场。他看了看徐照，又看了看墙边的人，最后很谨慎地把水放到地上，远离任何一具暂时说不清归属的身体。
梁队让现场人员保留记录，重新通知联络处。
一旁的急救员听完这些，很自觉的换了一页纸。他刚才已经在姓名栏里划改了两次，现在干脆把两个位置分别标上数字，先记录身体特征，再记录使用者自述。徐照看见他给自己这一边写了个“1”，给墙边那位写了个“2”，心想倒也公平，大家都暂时别做人了。
须臾过后，右膝突然的一阵抽痛，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顶散。
急救员蹲下来处理他小腿的伤口。血和剪开的裤料黏在一起，揭的时候有些疼，徐照偏过脸，目光落在云淮身上。
云淮没有继续问关于身体的事，只是和梁队私下对接了几句，随后又走到徐照身边蹲下，帮他又看了一眼伤口。
徐照听着，胸口那阵烦闷才稍稍退了些。
“我叫杜闻。”墙边的人终于又开口，“木土杜，新闻的闻。”
众人听到这里，一时吃惊，竟没人应声，他便自己往下说。
“赵明礼是客户。我接了一单代班，负责用这具身体去做几件私事，原定十二个小时，结束后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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