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具体经过在他嘴里说的十分简单，像迟迟没拿到退还押金的租客在无能狂怒，偶尔还插进一句“我也是受害者”的言论，也是很注意照顾自己的位置。
徐照听到第五句就知道，这人没说实话。
不是他有什么识谎的本事。干过这一行的人提到换身，多少都会下意识交代起止时间，尤其是涉及超时这种敏感问题。可这人绕了一圈，连自己何时进入赵明礼身体都没说明白。
梁队也听出来了，又问了他一遍日期。
杜闻舔了下嘴唇，才慢吞吞报出是昨天下午一点四十。
徐照抬头看向墙上的钟。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六。
他进大厦的时候，两点还没过。对杜闻而言，到了规定时间没能归还身体，是电梯出事前就发生的事。
“你原本要去哪里？”云淮问。
“去楼上取东西。客户自己交代的。”
“哪个客户？”云淮紧追不舍。
杜闻又不说话了。
紧接着他的右手开始摸衣袋。那是徐照放手机的位置，杜闻手指碰到口袋边缘，似乎才记起来不是自己的衣服，动作硬生生停住。
徐照抬起手，指了指轿厢方向。
“你的包还在里面。”
他说得慢，杜闻看过来时，他才接着道：“不过包到底是不是你的，还有待商榷。”
消防员没有贸然去取。现场结构还需要处理，任何物品都得等安全条件允许再回收。不过，徐照那只被踩扁的三明治倒是被人从地上捡了起来。
徐照：……
-
等现场处理的差不多的时候，担架终于抬上来了。
徐照上担架时，右腿经过简单处理，只是仍不能随意弯曲。他身下的布面被牵得很紧，抬动的一瞬间，膝盖深处那点痛顺着大腿往上窜。他咬住牙齿愣是没出声，等担架放平以后才重新呼吸。
云淮站在另一侧扶着担架护住他，确认了固定位置。
“刚才问有没有旧伤，他说没有。”徐照低声说。
“没事，记录里有。”
“不是这个。”徐照停了一下，“他很清楚我要换进去。他是怕我知道这条腿的情况，不肯再交换身体。”
听到徐照这样分析，云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徐照没有再往下说，随即闭上眼，听着滚轮从瓷砖挪到电梯前铺设的防滑垫上。这回使用的是经过确认可用的消防电梯，空间宽，灯也稳。但门合拢的一刻，他还是本能地睁开了眼。
他对自己这点反应很不满意，盯着楼层数字看了两秒，索性去数担架边缘的缝线。
旁边有人伸手，将头顶太亮的检查灯偏开了一点。
下到大厅，雨声终于不再隔着墙。外面风很大，雨丝越过雨棚，打诗了临时铺在门口的防滑地垫。一位保洁员攥着拖把退到边上，见担架经过，压低声音说了句慢点。
徐照想应一声，没来得及，担架已被推入车内。
消毒水的气味替换了井道里潮闷的机油味。他转头看见云淮坐到侧边，膝上放着自己那只旧工具袋，拉链没全合，露出半个便利店的标识。
车门关上，雨水顺着小窗玻璃斜斜地流。还没眯着，救护车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凌晨三点多，医院候诊区仍有不少人。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靠着父亲睡着了，手背上还贴着胶布；一对老人坐在墙边分吃保温桶里的米粥，塑料勺碰桶壁的声音很轻。饮水机旁堆着用过的纸杯，保洁车缓慢经过，地面留下半干的弧形水痕。
徐照被推进处置区，先做了个必要检查。
赵明礼的身体比表面看着更差。旧膝伤、脱水、睡眠不足，还有一些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用药痕迹。医生询问病史，徐照只能摇头，并且不断提醒对方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医生显然处理过类似情况，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只问了一些徐照能确定的问题。
人在陌生身体里，最怕别人一边围着看热闹，一边叫自己别紧张。
云淮去补交资料时，徐照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袖子已经卷上去，伤疤露的彻底。内侧两道颜色浅一些，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小片发硬的皮肤。细看能辨出并非一次留下的伤，新的擦过旧的，边缘层层叠着。
急救人员剪开的裤腿被折在一旁，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皱了的停车凭条。除此之外，没有手机，没有证件。
赵明礼就这样在别人的手里用着，受伤、打针、熬夜，最后困在一部坏电梯里。此刻真正的他可能正躺在某个地方，连自己的膝盖又伤了一次都不知道。
徐照叹了口气，默默把手放下。
云淮回来时带着一个大概三十岁的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她头发扎得很低，眼下有明显的倦色。徐照认识她，来的正是特殊事故联络处的顾岑，因为值班途中被临时叫来，保温杯里还泡着一袋没来得及取出的枸杞。
她看过徐照的身体状态记录，问清了交换过程，最后让他暂时不要重复尝试归位。
“不是时间不够？”徐照问。
顾岑看他一眼，像知道他是在说废话给自己压惊。
“你才进去一个多小时。跟十二小时没关系。”
她把一张纸转到徐照面前，纸上三个方框，分别写着徐照、杜闻、赵明礼的身体。两条箭头已画好，第三个框里打了问号。
徐照看懂了。
“前面那组没结束，我又接进来了。”
“现在能确认你们之间这一次交换成立，只不过归位过程受到外部干预。原因还在查。”顾岑没有把推测说死，“杜闻正在配合联系原来的服务方。当务之急是先把你最近这一层退出来，再处理他们的。”
徐照低头看着纸。这种中转交换，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了。
他离开那种工作已经三年，后来做救援，接触过不少能力不同的人。有的交换需要贴着额头，有的人隔着布料也能完成交换，即使方法各异，正常结束时也都能正常回去。
处置区外有推彻经过，轮子一边响一边拖，帘子被风带得晃了晃。徐照闻到一点热饭味，随后又被消毒水压下去。
他忽然很饿。身体饿，意识也累，身体不是自己的，手机还在另一个人身上。成年人的体面能保到凌晨四点，已经算尽力了。
云淮见他朝工具袋看，伸手把三明治拿出来。
包装确实压坏了，内里的生菜贴在透明膜上，失去了作为蔬菜的最后一点精神。徐照还没说话，云淮已经先问医生能不能吃。
暂时不行。
三明治又被收了回去。
徐照闭眼养神，觉得这人连拒绝员工的夜宵都拒绝得很有手续。
隔帘另一侧，杜闻的手机终于被送来。
物品从电梯里取出后完成了现场登记。顾岑出去没多久，徐照便听见一阵压抑的争执。杜闻想自己操作，不愿让人看账号内容，顾岑只提醒他，当前有第三个人受到影响，他不能只选择对自己方便的部分。
约莫十分钟后，顾岑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打印出的服务回执。
上面的日期是昨天。客户姓名赵明礼，服务开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预计结束时间今天凌晨一点四十。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灰得几乎像底纹：
【延时保障已接入。】
接入时间，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比到期早了两个多小时。
杜闻先前说，到时间才发现出了问题。
徐照抬头，顾岑将回执收起来，没有在病床边讨论。
过了不久，另一端服务方终于有了回应，不过他们只同意先是放新增的交换，让无关人员退出。顾岑没有答应任何额外条件，只让相关过程全程留档。对方的态度却不着急，提示音响过以后，客客气气地请他们稍候。
徐照靠着枕头，听见一墙之隔有人在问还有多久能轮到检查。没人能准确回答。医院里到处都是等待，只是有的人等报告，有的人等天亮，而他在等别人把自己放回去。
大约四点二十分，那种拖住意识的滞涩忽然松了一下。
徐照先感觉到的不是希望，是警觉。他直起身，立即告诉顾岑，按要求重新确认另一端的身体位置和状态。云淮看着他，没有催。
这次归位很快。
膝盖里的深痛突然撤走，胸口轻下来，视野也跟着变了。他坐在一张较低的诊疗椅上，左脚被脱掉鞋子，棉袜诗了一小片，身体右侧站着负责看护的护士。
与此同时，对面帘子里传来一声痛骂。
杜闻回去了，徐照也回来了。
徐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没有那层粗茧，食指侧面也没有白疤，只有前几天拆快递时划破的一点小口子。
他慢慢攥了一次拳，确认这是自己的身体。
有人掀帘进来，云淮俯身看他。
徐照还没完全缓过神，随后脱口而出：“我三明治呢？”
云淮看了他两秒，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还在。”
徐照点头，靠回椅背。左脚传来熟悉的闷痛，他甚至有点愿意原谅它。
顾岑进来做确认，记录最后一次归位时间。隔帘那边，杜闻还在低声骂，骂膝盖，骂平台，也骂这家医院为什么没有单人病房。
徐照听了几句，忽然睁开眼。
“他还是知道疼的。”他说。
云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帘子。
“他刚才还说，只有小腿疼。”徐照声音很轻，“他知道右膝旧伤有多疼，就是不想告诉我。”
顾岑没有接话，默默的把这点也记下来。
几分钟后，她准备离开处置区，继续寻找第三具身体。徐照叫住她，问到了真正想问的事。
“赵明礼呢？平台肯让我们回去，总该知道他在哪儿吧。”
顾岑站在帘边，外面的白光照到她手中的资料上。
她把最上面那张翻过去，露出另一份状态回执：
【服务完成，客户已归位。】
确认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那正是徐照还在便利店以外的某个地方，尚未接到救援电话的时候。
而写着赵明礼名字的身体，彼时已经困在了电梯里。
第5章
天亮以后，急诊室反而显得暗了一些。
窗外的灰光渗进来，照出走廊玻璃上的水渍，头顶灯管熬了一夜，仿佛也失了精神。徐照做完检查，被允许吃东西。云淮原先替他保管的三明治已经不能看了，他自己端详片刻，把它很郑重地扔进了垃圾桶。
云淮很合时宜的递过来一袋热包子。
两只素馅的，袋子里垫着吸油纸，另外还有一杯温水。
徐照接过去，“多少钱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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