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个带着父亲来的年轻人听完，转头就说，那不如现在问问，试一下又不吃亏。
父亲看起来并不很情愿，正想笑着混过去，徐照先说今天只答疑，不现场安排体验，想过再决定。老人肩膀一松，端起自己那杯水，问起了别的事。
年轻人有些急，解释父亲以前就说过想试，自己特意抽半天陪来，临到这里又什么都不肯点头，听着像自己强迫似的。父亲拿着杯子，脸涨红了，开口便想说没有没有，别让人误会。
徐照把刚才讲到一半的纸放下，先问老人今天过来最想知道哪一件事。
老人想了一会儿，问别人进自己身体里，是不是就能替自己懂手机上的东西。儿子愣住，云淮站在一旁也停了停。
徐照解释，借身体不会把别人会的东西留下。对方可以当时操作，但结束以后，他仍要按自己的知识使用。如果只是想学几项平常用得着的功能，不一定需要交换。
老人这才松一口气，说原来自己想岔了。儿子低头看看父亲手里的旧手机，好一会儿才说，那下回先把要学的几项写下来，自己一项一项教。
话没有漂亮地停在父慈子孝那里。老人立刻抱怨他每次教太快，教两回就说怎么又忘，儿子无奈，想反驳，看看桌边的人，终究只答这回慢点。
徐照忍着笑，将可以留字的空白纸递过去。老人认真写了三项，一笔一画，写完先给儿子看，反倒不再惦记今天要不要换。他们来这一趟，终于找到了真正想解决的事。
徐照没有把儿子说成坏人，也没在桌前教训孝心。他只是将那句不吃亏拆开讲：占用身体、适应感受、照护与费用，都是真正会发生的事，不能拿试一下三个字全免去。
旁边的人认真听，最后将资料折好带走。云淮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徐照身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中午换班，徐照坐到树下吃饭。程野端着盒饭过来，坐下第一件事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现场人员已经替上，才放心揭盖。
“现在你也管人了？”徐照问。
“管不了太多，先管这半天。”程野把筷子掰开，掰歪了，低头慢慢撕掉毛刺，“这回按工作量结，不是临时说给我算个辛苦费。叶宁跟他们谈清楚的，我也去听了。”
他说得平常，徐照却记起先前那个明明饿了也要先看别人脸色的年轻人。如今程野会说自己做了多少，也肯花时间问懂报价，不再只等人发善心。
饭吃到一半，程野给家里发了张现场照片。他没解释太多，只说今天在这里工作，晚上晚一点回住处。徐照看见他发完，笑着问家里现在知道忙什么了？
“知道一部分。”程野答，“说全了他们也未必懂。以前我总觉得算了，反正讲不明白。现在就拍一点，能说哪样说哪样。”
他低头将饭里一小块肉挑出来，接着道：“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想想也该回一趟。回去又不会突然怎样，住几天，拌两句嘴，再出来呗。”
徐照笑了：“听着挺有经验。”
“想明白以后，感觉没那么丢人。别人家再好，也不能一直替别人回。”
他没说自己从此不再羡慕，徐照也没问。树叶在头顶轻轻响，饭菜有些凉，两人就这么把剩下的吃完。
陆嘉言过来还凳子时，程野起身去忙了。他们错身，程野叫他结束前把用过的桌面擦干净，陆嘉言答好，随后坐在刚空出的位置，问徐照最近怎么样。
徐照说挺好，工作照常，住的地方换了，其他慢慢来。陆嘉言点头，没有立刻顺着讲自己，也没有借这个机会补一段迟到的辩解。
隔了一会儿，他看向忙碌的程野，低声说自己那阵子很不体面。
徐照没替程野接受这句道歉，只听着。
“后来跟他讲过了。”陆嘉言接着道，“他收到了，没说别的。现在有工作能合作就合作，谈清楚，不提以前那种事。”
“你家里呢？”
“还是不全满意。”他苦笑，“我妈现在寄东西，名字填我的。她知道我自己收，吃不完也会坏，寄得比以前少。”
徐照想了想，笑说这也是进步。陆嘉言也笑，起身将自己的饭盒带走，回修理台继续做剩下的活。
下午来的人少些，徐照听见有人叫自己，抬头看见赵秀芳，手里提着两袋东西，赵明礼站在旁边，拄着平时外出用的辅助工具，脸色比先前见面时好。
姐弟俩是来附近取东西，顺路经过，赵明礼先认出青禾的牌子，便过来看一眼。徐照赶紧让出旁边的椅子，问腿走这段累不累，对方答正好歇会儿。
赵秀芳一眼看见云淮，叫他也坐，又看两人今天都好好的，笑着说总算不用在医院旁边见。
这句话落下来，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谈赵父的近况，谈最近跑手续终于少了一些，谈生活里那些仍要一点点解决的花销。已经落实的费用确实减轻负担，尚未到手的继续等，不因此把每天全留给等。
赵明礼看着桌上那份写明本人意愿的资料，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说自己如今但凡没听懂，宁肯再问两遍。
“我姐嫌我啰嗦。”
赵秀芳立刻瞪他：“我嫌的是你问完还不记，下回又问我。”
徐照没忍住笑出声，递过去一支笔，说今天这个可以记，纸也能带走。赵明礼拿起来，真在旁边写了一行自己的话，折好装进口袋。
他们没留下来当什么现身说法的嘉宾。坐够了，姐弟俩便起身，赵秀芳指指街口，说原先约过的烧饼吃过一回不算，下次还来，哪天有空自己联系。
徐照笑着答应，不把这句写成必须按时兑现的任务。他看着两人走远，赵秀芳走快了，回头等一下，赵明礼嫌她催，嘴上念两句，脚下仍稳稳看路。
活动快结束时，组织方临时想把一处摊位再留一小时，找程野说反正人都在，顺手盯一下。他听完没有立即答应，先问延长的是哪些工作、谁留下，原本安排返还的车辆是否也要改时间。
对方起先觉得他太较真，笑说才一个小时。程野看了眼远处正在清点东西的人，答自己可以商量，但车、人和费用都得一并算，不能自己一句行，回头让所有人跟着等。
徐照正从旁边经过，听见，没替他插话。程野站得很直，手上还拿着卷到一半的线，脸上不是全无紧张，却没有为了显得好相处把话撤回去。
叶宁核过需求，提出保留必要的少量人员，其余按原计划撤，延长部分另行确认。主办方想了想，接受了，程野便照调整后的安排去联络，没因为刚才争过就闹别扭。
陆嘉言那边不在需要延长的范围，他看时间，收好手头东西，主动问哪一块可以先腾。程野告诉他位置，又说今天能帮的就这些，额外留下得提前说，别回头各自觉得对方默认答应。
陆嘉言点头，说知道。徐照从他们身旁走过，突然觉得这一小时谈得很值得。许多旧习惯改起来，不一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决裂，有时只是再被人叫住时，先问一句到底要做什么。
收场时，叶宁拿着清单逐项核，程野负责把送到错误位置的物料找回来，陆嘉言将最后一件没修完的东西妥善交接。每个人都忙，没有一个整齐的时刻可供大家站成一排合影。
程野忽然叫徐照，说有张照片问他能不能发。照片里两人正低头说话，徐照指着资料，云淮在旁边递杯子，脸没摆正，光也不是特别好。
徐照拿给云淮看，两人都点头，程野才发给活动方，说明只用于这次正常的工作记录，不附他们的私人经历。
“你现在连这个都记着。”徐照说。
程野低头收手机，笑了一下：“总得记点有用的。”
临走前，叶宁将需要徐照确认的那部分工作记录递给他，等他看完签好，才与其他资料放在一起。她随后说，今天有几位老人回去时特意问，下一次还有没有这种可以先问、不马上安排体验的答疑。
徐照答若再有活动，按实际安排联系青禾，不必非等自己有空。叶宁点头，把这句记下，没有顺势说以后都指望你。
程野在旁边将最后一只空箱压平，听见，笑道：“那我回头找陈屿谈，下回咱们就算熟人单位了。”
“熟人也得正常算钱。”徐照接。
“知道。”程野举起手里的清单，“今天我已经练过一回。”
几个人都笑起来，随后各自收拾东西，按约好的方向离开。徐照走出去一段再回头，看见程野正向工作人员交代最后的归还事项，叶宁在旁边核数量，陆嘉言的工具箱已经合上，谁的名字，谁的活，都清清楚楚。
回程时，徐照脚踝有些胀，坐在车上便不说话了。云淮见他慢慢松鞋带，问要不要先找地方歇，徐照说回家就行，今天站得比预计多，明天少安排一点。
云淮应下，没有替他把所有工作取消。过了一会儿，徐照忽然说今天挺高兴。
“看出来了。”
“他们都不是原先那样了。”
云淮望向他，等他接着说。徐照却想了一会儿，笑道，也不是都变了，程野掰筷子还是不行，赵姐讲人两句还是那么利落。他喜欢的是这些熟悉的东西也留了下来，没人非得将旧生活一把烧净，才配好好往前走。
车到小区，两人慢慢上楼。门开，屋里没有开灯，徐照伸手摸到开关，光亮起来时，想起罗敏让他带自己的意见去谈。
他把那张纸找出来，坐在餐桌边，认真写了第一行。
希望前期咨询成为正式工作的一部分，不按是否促成交换判断这一单有没有价值。
写完，他抬头看向云淮。
“我想好了。”他说，“这回我要讲得具体一点。”
第64章
徐照把自己的意见写了两页。
第一遍写得太像申请，开头就说感谢公司信任，写到一半自己看不下去，划掉重来。
第二遍太硬，像要与罗敏就每一支笔的归属展开艰苦谈判。他将纸放在桌上，去厨房倒水，回来时见云淮低头看着，没有笑，却显然忍着。
“你笑也行。”徐照说。
云淮抬眼：“我没笑内容。”
“那笑什么？”
“你写了三次原则上。”
徐照拿回来一看，果真如此。他自己也笑，将那三个词逐一划掉，换成到底哪天出勤、哪半天整理资料、临时加一项工作时相应挪开什么。改到最后，纸不好看了，事情却比先前清楚。
云淮等他放下笔，才问为什么想做。
“不只是因为腿。”徐照先说，随即停了一下，“也有这一部分。”
他没再忙着证明自己照常什么都能做。站久了会胀，连着出勤得安排休息，这些都是事实。可若把调整工作全说成被伤逼的，他又觉得辜负自己在梁岚桌前、在社区那张椅子上真正生出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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