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有人原本就想得不清楚，来问，讲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交换。有人确实想换，知道怎样准备以后才敢做。我觉得我能把这个做得更好。”
云淮听完，点头，说那就这么讲。
“你不替我润色一下？”
“已经听明白了。”
徐照看着他，忽然笑得很轻。许多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念头得穿上一件合身的大词外套，别人才肯认真听；云淮却常常在他还没找到那件外套时，已经听见了。
第二天下午，罗敏看完两页纸，先在几个地方做标济。
她没有全部答应。前期咨询固定时段可以留，暂时却做不到将徐照完全从临时排班里拿掉；需要机动时仍会问他能否接，但要明确另挪哪项，不让所谓灵活永远只占他的休息。试行期间也得看实际需求，不能只靠一个人的热情撑起来。
徐照听完，提出愿意保留合适的现场工作，自己的身体状况照常纳入判断，但咨询结束以后必要的记录与交接要算工作时间，不能都塞到下班后。
罗敏拿笔敲了一下那行字，说这项写进去。
薪资也重新谈。增加的固定部分与新承担的职责对应，实际出勤按原有方式另算，不将两者混成一笔看不出由来的钱。徐照问清试行多久、哪天复核，连着问完，自己都有些口干。
罗敏给他倒水，笑着说这回倒不怕麻烦了。
“以后要做的事，总得先问清。”
“对。先在自己这里用。”
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有两处细节由罗敏去核，不能当场定的就留着。徐照收起纸，既没有兴奋得觉得从此一帆风顺，也没有因为没全得到就灰心。他走出门，发现自己真正高兴的，是刚才没有一句算了，我都行。
陈屿抬眼，看他神色便知道谈得不错，伸手指指桌角，说下午到了一笔业务回款，让他确认属于自己的那项补贴。
徐照低头核完，签好。陈屿在旁边等着，忽然问他要不要带一个新来的协助人员熟悉前期流程，先看两次，再让对方试着接一部分基础咨询。
“不是明天就把人全扔给你。”陈屿补充，“也算工时。”
徐照笑：“你们现在讲话很会抓重点。”
“跟你学的。”
罗敏后来把那两处需要核实的安排补给他，还特意问了一项：若客户听完后不交换、也不继续委托，咨询这边怎样记。
徐照原先写过意见，此刻又想了一遍，答如实记。问清楚以后发现不适合，本来就该留下具体原因，不能为了让一张表上看着有成交，便将所有犹豫的人再劝一遍。
“要是有人只是来问问价呢？”
“按问价记。也不用每个来的人，都被我谈成一场大事。”
罗敏抬眼看他，笑了一下，将这一处补进说明。徐照走出来时，正好遇到新同事抱着资料在找例子，对方问哪些算成功，他把刚谈清的那项指给人看，说先别用成没成交换来分。
那人想了一阵，认真问，那么客户明白了、选择不做，也算今天没有白忙？
“当然。”
这两个字答出来，徐照自己先有一种迟来的踏实。过去的他太容易把有用与能替谁挨过去连在一起，连坐着把话讲清楚，也怕别人觉得不值得付钱。现在他能堂堂正正将这件事写进自己的工作里，不必每回都拿身体证明。
说归说，真正带人时，徐照还是紧张。
对方经验不算少，只是此前接触这类业务不多，第一回旁听后，便问他能不能给一份标准答法，碰上有人说自己愿意却看着很犹豫，该怎样判断。
徐照没立即拿出一套万能句子。他将那次会谈的前后重新讲清：哪些话是本人说的，哪些是家属代答的，哪一处他仍没听明白，才留下问题继续问。
“别靠他看起来可怜，就替他决定不做。也别靠他笑着点头，就觉得全都问完了。”
对方记下，过了一会儿，又问有没有哪句话一定能让人说真心话。
徐照想了想，摇头。
“我也做不到。”
答出这句的时候，他忽然轻松。他不需要成为一个从不看错人的人，才能把这项工作做下去。记录清楚，给对方时间，发现自己没问明白便重新问，这些笨办法都比一眼看穿来得可靠。
第一次独立尝试，仍有不顺。对方把说明讲得太全，客户反而听糊涂，拿着材料问到底自己现在应该先去哪里。
徐照没有当场接过整段话，将同事变成站在一边的人，只提醒先确认客户最着急的那一项，再往下分。
会谈结束，他们花时间复盘。对方有些懊恼，徐照听完，拿出自己当初写得全是原则上的那页草稿，给人看了一眼。
“我昨天也这样。”
那人愣住，随即笑了。办公室里风从窗缝进来，将纸角吹起一点，徐照伸手压住，觉得自己终于不是每逢有人站在原地，就只能亲自进去替他走一段。
试行安排确定那周，他收到一笔返还款。
数额与核定的那部分对得上，没有多出一个零，也没有谁为多年辛苦另附一份厚重的安慰。他对着到账消息看了一会儿，将相关记录存好，随后打开自己的日常账本。
过去类似的钱到手，他总想立刻转给母亲，或者填上另一处急着填的窟窿。如今家里没有新的急事，母亲的生活也在正常走，这笔钱第一次可以先由他想想怎样安排。
他留了一部分作备用，另有一小笔准备支付后续学习的费用，课程要具体看内容和时间，不把一张结业纸当自己懂所有人的凭证。剩下的暂时不动，安安静静在账户里放着。
午休时，他顺便去看了一双鞋。
旧鞋还能穿，只是常穿的那双边缘已经磨得厉害，云淮提醒过一次，他也记着，后来忙起来总说等下回。店里灯亮，地上干净，徐照坐下来试，慢慢走了两圈，觉得脚背没有被顶住，才又坐回去看价格。
店员热情地介绍，说这款轻，走多久都不累。徐照听到这里反而笑了，说不用保证这个，自己只想找一双穿着合适的。
他没有因为换了鞋便多走来回证明好用，试完该问的问，决定买下。旧鞋先带回去，仍能备用，袋子放进包里时，他心里有一点很平常的高兴。
回公司后，云淮从门口经过，第一眼竟看出来了，停下问新买的？徐照点头，抬脚给他看了一下，又放稳。
“自己挑的。”
云淮看着那张有点得意的脸，笑意慢慢浮出来：“不错。”
“我还以为你要问价。”
“你买了喜欢就行。”
徐照低头看看鞋，突然觉得那笔钱放在账户里也好，拿出来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也好，都不必再先找一个足够严重的理由。他抬头，想叫云淮晚上一起多走一小段，话到嘴边又改成问想不想去买菜。
云淮答想，等下班看谁先结束，再联系。
那天给母亲打电话，徐照照实说了。徐芸听完，竟比他想得还快地答好，让他留着，别一到账就往回转。
“你手头有一点，我也能放心。”
徐照低头，忽然记起她那只装旧账的信封。隔了这么多年，他们终于能谈一笔钱先留在那里，而不是讨论还能从谁那里借来。
下班后，他绕路去买了两盒不贵的点心，带回家，往桌上一放，宣布请客。
云淮看了一眼盒子：“这是什么好事？”
“新的工作安排定了。”
“那得留到饭后。”
“我已经吃了一块。”
云淮低头看封口，再抬头看他。徐照很镇定地把其中一盒转过去，缺的那一格确实有点明显。
“质量抽查。”
“结果？”
“值得你也抽查。”
云淮笑着拿了一块，两个人站在桌边先分掉一半，才意识到晚饭还没做。好日子也不会自动有饭端上来，徐照卷起袖子去洗菜，云淮打开冰箱找剩下的肉，边找边听他讲今天谈妥的事。
手机响了，是唐禾的消息。她之前问过一份与旧材料核验相关的回执，此刻说明已经收到，顺便告诉他整改后的考核通过，暂时排普通日班，岗位安排仍按单位要求来，不是回到从前那套班表。
她没说自己总算洗清，留在记录里的处分仍在那里，也承认有些同事尚需时间重新信任。最后只附了一句，今天第一次按新安排做完交班，没漏东西，回来才敢告诉你们。
徐照将消息看完，回了句恭喜，新安排慢慢适应。想了想，又添一句按时吃饭。发出去，自己先笑，发现陈屿说的可能是真的，他确实常说这句。
云淮问笑什么，他给对方看。那人看完，轻轻点头，将洗好的菜放到他手边。
几天后，严培也通过原先留的联系发来近况。他的工作衔接终于有了具体安排，先从目前能承担的设备资料和辅助检查做起，工时没有排满，收入比从前少些，却有明确的起头。他问徐照一份旧回执是否还需留，得到确认，便说会收好。
消息最后，是新工牌的一角，姓名清楚，其他信息被他自己遮住。
徐照没有保存转发给更多人。他看着那两个字，回过去，说看清了。严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笑脸，又说这次鞋带两根都换了，旧那根实在太磨脚。
徐照愣了片刻，才想起当初那双鞋上的细节，心口轻轻一热。他没再追问过得究竟有多好，很多事情不用一张照片证明全好了，肯替自己的鞋换两根合适的带子，也已经是眼前的日子。
云淮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原先行业里一场短期交流，他看过安排，内容里有几项是一直想补的，只是时间不在临川，要离开两天。他与罗敏确认过工作能协调，回家后才把日期给徐照看，问与两人已经定下的事有没有冲突。
徐照看完，摇头，说你想去就报名，自己的班也照常，没什么需要他守在旁边。
答得很快，夜里洗漱完，却又忍不住问住哪儿，课程结束得晚不晚，回程能不能别赶得太急。云淮一项项答完，坐在床边看着他，眼里有点笑。
徐照拿毛巾擦头发，被看得有些恼：“问两句也不行？”
“行。”
“我没要替你安排。”
“我知道。你是会想我。”
那一句说得不轻不重，徐照的耳根却立刻热了。他将毛巾往对方怀里一放，说知道就别全讲出来，云淮接住，笑着替他擦去发梢的水，没再逗。
出门那天，徐照送他到楼下。车还没来，两人站在门边等，云淮习惯性想再交代两句家里的事，刚开口，自己先停住。徐照看着他，笑道：“冰箱里的东西我找得到，钥匙也带着，你的植物我不乱浇。”
云淮也笑。车到以后，他提包过去，回头看了徐照一眼，徐照抬手示意，等人上彻，便转身去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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