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容溯曾对寒枝说，抬头若能见月，便是思念有归处
不曾落空。
可他的思念好像落空了。
容溯还不知道他化形了。
昔日高高在上，臭美爱笑的神君为爱人毁了容，此生怕也不想再揽镜独照了。
那他，也就没用了。
“圆满本就难求。”
小孩声音哽咽。
昭明镜镜面闪了闪。
“可我们给了旁人圆满。”
旁人圆满……
阿奴愣了愣，撑着身子坐起身。
他垂眸看着那转灵珠和骨簪，抬袖擦了擦眼泪，将珠子和骨簪拢在掌心。
“昭明……”他侧身看悬浮在他身旁的镜子。
昭明在阿奴身边绕了一圈：“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们本就一体。”
……
尚明城，朱家大院。
如今正值深秋，天高云淡，风凉的很，满院梧桐翻落金叶，簌簌铺了一地青阶。
院角一口老井，井沿尚且覆着一层薄霜，两只麻雀站在井沿嬉闹，忽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井中探出，猛地搭在微凉石井沿上。
吓得麻雀炸毛，唧喳着扑棱翅膀，呼啦一下飞远。
与此同时，一道白衣披发的阴森身影，自幽暗井底缓缓爬了出来。
守在回廊的丫鬟听到鸟雀惊起，远远朝这望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
“鬼啊！！！”
她惊叫一声，跌跌撞撞转身往内堂跑，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夫人！夫人！咱府里闹归了！”
听到有鬼，刚爬上来的钟不闻顿时直起身子，拾起一旁的枯枝，警惕地望着四周：“鬼在哪？”
哪里来的怨鬼，也敢舞到他面前来！
内堂正临窗理着绣线的女子闻声，手中绣针“当啷”落于锦缎之上。她蹙起眉，还未开口，身旁的老嬷就开口训斥：“放肆！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夫人面前，也该如此失态！”
那丫鬟连滚带爬扑进门内，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张嬷嬷，我、奴婢刚刚看到井、井里爬出来个脏东西，奴婢不是故意的。”
那女子眉头一蹙。
“不可能，夫君早早便请过青州城的高家玄师在府邸画了个驱邪阵，怎么可能会有鬼？莫要自己吓自己。”
张嬷嬷沉吟片刻，喊上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朝着女子微微欠了欠身子：“此事许是人为，不妨让老奴将其抓住，交由老爷处置。”
“我同你一起。”那女子站起身，扶了那丫鬟一把，“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朱府闹事。”
一行人快步朝着院角赶去。
回廊转角处，她们远远便看见井边立着那道白衣身影。
第162章 你幸福吗
此刻钟不闻手里还捏着枯枝，四下扫视，因着人刚从井里爬出来，他一身白衣沾着井底湿泥，长发散乱垂落，远远望去，果然阴森诡异。
直接将几人吓得不敢动弹。
“奇怪，并无阴魂气息。”钟不闻扒拉着身上的泥土，低声自言自语。
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你、你是何人？为何藏在我朱府后院古井之中？”
那声音气势捏得很足，但钟不闻却能听出里面细微的颤音。
他看了眼自己一身白衣，胡乱披散的发，心里有了个底儿。
那个鬼…不会是他吧？
胡闹！
钟不闻转头。
晨光穿过梧桐疏枝落在那女子脸上，容颜绝色，眉如远山，最惹眼的是一双桃花眸，眼尾轻轻上挑，明明是含着戒备和惊惧，却天生自带几分柔艳。
阿娘……
钟不闻瞬间愣在原地，他似乎不可置信般，眨了眨眼，定定望着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恍惚间像是跌回遥远模糊的旧岁，记忆中的眉眼同眼前女子重合。
那是琴轻雨。
是他的阿娘……
钟不闻唇瓣翕动，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一声称呼。
可下一秒，理智猛地将他拽回，不对，不能唤。
她刚刚说朱府，结合方才丫鬟喊的那句夫人，以及阿奴先前说的，世界重置，因果重塑。
现在是……新的世界。
若是如此，此刻当场唤了她阿娘，怕是会落人口舌，毁她名节。
钟不闻喉结滚了滚，最终垂下眼眸，涩声道：“夫人误会了，我本是名玄师，在追查邪物时，不慎遭人暗算，醒来便在井底。”
“玄师？”琴轻雨眉头稍稍舒缓，可依旧警惕，“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是真的，阿娘，我如今变得很厉害了。
可以保护你了。
可这些话钟不闻不能说。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垂眸看了看自己沾着湿泥的衣袖，没有多余辩解，只抬手。
一缕鎏金色玄力自指尖浮起，在秋日晨光里流转一瞬。
“这便是我的佐证。”
琴轻雨桃花眸微微一愣，她见过玄师施展术法，却从未见过这般色泽的玄力，这般耀眼的鎏金色，在玄师一脉，当属高阶玄师才能拥有。
这脏兮兮的少年，竟然是高阶玄师？
可她所知晓的高阶玄师貌似都是糟老头子，不曾想还有这般年轻的天骄。
“原是如此。”琴轻雨松了口气，笑脸相迎：“不知这位玄师如何称呼？”
钟不闻沉默了一会儿，想到钟家也在这尚明城内，如今旁人虽记不得他，但钟姓极为少见，他不想同钟家牵扯上。
“夏迢。”
夏迢？
没听说过啊，这么厉害的人物，不该这样籍籍无名才是，总不能是个散修的关门弟子，这些日子才下山？
琴轻雨没想明白，但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只是看了眼钟不闻浑身脏乱的衣服，眼底掠过一丝关切：“原来是夏玄师，我观玄师衣服脏乱，又刚从井里爬出来，不妨在我府里用完姜汤，换身衣服？”
琴轻雨举止端庄，语言得体，一双明亮的桃花眸静静地望着钟不闻，让钟不闻微微恍惚。
在他的记忆里，琴轻雨从未对他笑过，只会恨恨地瞪着他，然后大骂他是小畜生。
可现在，她会笑，会关心他，眼睛会亮。那是他曾经设想过很多次的模样。
这样的阿娘，确实很美。
莫名的，钟不闻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现在幸福吗？”
这一句反问让琴轻雨和身旁的丫鬟婆子都摸不着头脑。
“我家老爷同夫人可是青梅竹马，鹣鲽情深，自然是幸福的。”一旁贴身丫鬟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艳羡。
“就算成婚十几载，老爷每次外出归来，依旧不忘给夫人捎城南的蜜饯，尚明城谁人不知，我家老爷夫人恩爱非常！”
“小翠！”琴轻雨被丫鬟直白的话说的脸颊通红。
她推了推她：“客人面前，休要胡言！”
“哪里胡言了嘛。”小丫头垂了垂脑袋，小声嘟囔着。
钟不闻望着她眼底真切的笑意，原本沉闷的心口，仿佛也暖上些许。
那就好，那就好……
至少，这一世，她不会被她连累。
也不必再承受那些煎熬。
琴轻雨无奈点了点小翠的额头：“你呀你，去备些热水，再领夏玄师梳洗换衣，吩咐小厨房熬点姜汤送来。”
钟不闻连忙摆手：“不必劳烦。”
他擦了擦脸上的湿泥，朝着琴轻雨作揖：“多谢夫人好意，但那邪祟还未抓住，在下便不在府里叨扰了，就此别过。”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琴轻雨说什么，直接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一跃，借着玄力腾空，纵身翻过院墙，消失在漫天翻飞的梧桐黄叶之间。
瞧那背影，似乎还有些慌乱。
这是钟不闻与故人在新世界里，开始的一段新生的缘分。
可这一世，他不会再成为她的累赘，也不会再成为她的恨了。
琴轻雨愣愣地看着钟不闻离开的方向，忽然捂住了心口。
“怎么了夫人？”小翠慌忙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满眼焦急，“可是心口疼？要不要回屋歇着，请大夫过来瞧瞧？”
她摇了摇头，缓缓松开手，桃花眸里带着一丝茫然，低声喃喃：“不知为何……方才有一瞬间，只是觉得心里闷得慌。”
“总觉得……我先前好像见过他。”
而那孩子，光是立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心疼。
可……为什么呢？
丫鬟婆子面面相觑，面上都带着不解。
钟不闻在尚明城住了两日，本来他还想着自己会露宿街头，可他却发现墨鱼环里搁着两万两银票。
那是他先前给谢长晏的。
也不知那人什么时候装回来的。
好在新世界银票什么的没什么改动，还能用。
钟不闻坐在客栈窗边，支着下颌，望着街景。
他这些时日打探过了，如今这个世界同先前一样，有怨鬼，有玄师。
只不过这次没了执笔者操控。
而且他还专门翻看了古籍，发现正道各大世家没了钟家，邪修里，也无谢家踪迹。
但他昨天倒是在乞丐窝里瞧见钟怀言了。
想来没了昭明镜，钟家也无法成为昔日第一世家。
至于不语……如今依旧是阿娘的女儿。
他能看出来，不语的灵魂依旧是那个灵魂，只是这一世，她叫朱无虞。
无虞。
是个好名字。
只是听说她如今被琴轻雨和朱老爷宠着，成了尚明城的小霸王，横得不行。
但也不错，至少不会被期付。
真好。
钟不闻这么想着，莫名有些落寞。
第163章 他要回家
他没有家。
也没人记得他。
更没有谢长晏。
忽然，钟不闻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让自己勉强打起精神。
“话说，阿奴先前说的副作用是什么？”钟不闻探上自己的脉。
没什么问题。
他当初刚从朱府跳出来时，发现自己不再是个魂魄，反而有了一身血肉。
可按照阿奴先前给他的说法，自己会凭空出现在这条时间线，无父无母，亦无因果。
那这身血肉打哪里来。
总不能……这便是副作用吧？
嗯…细细想来也有可能，毕竟若还是魂魄，估计要游荡许久。
但肉体就不一样了，生老病死，短短百年，黄土一捧。
不过嘛，这个副作用他挺乐意加一项，那就是一开始将他传送到井底，怎么不算一个副作用呢？
哪怕直接将他扔到乱葬岗，钟不闻都不会觉着有什么。
偏偏在井底！
传井底也就罢了，偏偏是阿娘院子里的井。
钟不闻抓了抓头发。
枯井也行啊！
“唉……”
钟不闻垂眸叹了口气，余光忽地瞧见街角一个灰败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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