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应该是针对老宋了，佑哥平时挺和蔼的一个人，没老宋接触的学生多…”
白吟峰分析着分析着，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偷拍的人是学生！”
陈千语气笃定，补充道：“而且，就是我们班的同学。”
这话一出口，几人脸上全都堆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白吟峰忍不住低骂一声：“到底是谁啊？他妈的，咱们班还真是混进鬼来了！”
陈千垂着眼，指尖轻轻抵着口袋里的手机，眸光沉沉落在地面，思绪早已顺着时间，一点点回溯到运动会结束的那段日子里。
细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飞速翻涌。
这片城中村风气保守，同性相恋的话题从来小众，根本不被大众熟知。
这里的大多数人，初次听见“同性恋”这三个字，第一反应从不是抵触，而是茫然和错愕，之后才会慢慢流露出自家的想法。
偏见与排斥。
理解或接受。
但班里，偏偏有少数人是懂的。
他骤然想起姜莓莓。
想起前段时间课间，几个女生围在座位上悄悄传阅的那本漫画。
陈千脑中又翻出一段旧事，当初姜莓莓见几个男生好奇，也便把那几本漫画拿出来给他们看过，魏翰便是看得最起劲的那个。
此刻回想当时的画面，魏翰指着漫画里相拥亲吻的两个人，语气半点没往情爱上面琢磨，大大咧咧地打趣：“哇去，这俩兄弟感情蛮好的嘞，居然还嘴对嘴亲。”
对。
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而不是…
「你们怎么会看这种东西啊？」
「你们疯了吗？」
「同，同性恋啊！」
“周小宇…”
几乎是瞬间，陈千的脑海里又涌出了这个名字。
林行跟白吟峰也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理解到了陈千的脑回路。
周小宇在那时知道有这个群体的存在，且早就知道了，表现出了排斥的心理。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
“所以出现了这段偷拍的视频啊。”陈千喃喃道。
第166章 一了百了
白吟峰皱着眉，又气又纳闷，脱口就道：“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那老宋都教了我们快三年了有不痛快直说不行吗，搞偷拍这套也太过分了！”
陈千抬眼望向巷外路灯下晃动的树影，指尖在裤侧轻轻蜷起：“先别急着定论，得找机会对上话，看他反应才踏实。”
白吟峰仍憋着火气，踢了踢脚边小石子：“我非得当面问清楚不可！”
林行瞥他一眼，语气带着无奈：“那你打算怎么问？直接跑人家里堵着问？”
白吟峰正在气头上，脑子一热，压根顾不上分寸，粗声应道：“对啊！”
林行挑眉追问：“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白吟峰瞬间卡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反倒一旁沉默着的陈千抬步抬眼，抬下巴往巷尾拐过去的方向轻指了下，语气平淡：“那呢。”
林行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陈千会搭腔。
白吟峰也愣了下，随即又昂起头来：“你居然知道他家住址？”
“班委的基操。”陈千说。
白吟峰瞬间又支棱起来，活像只气昂昂的公鸡，抬脚就朝着陈千指的方向大步走，脚步又急又沉。
其余三人连忙快步跟上，林行几步凑到陈千身侧，语气又急又压着无奈：“就这么闯到人家里去？这大过年的…”
陈千脚步没停，侧头淡淡回了句：小白不会乱来的。”
几人脚步匆匆穿过窄巷，绕过两排矮墙老房，再往前就是一片连排的农家小院，院墙爬着零星藤蔓，院门口立着半截老旧木杆路灯，昏光把墙头轮廓描得发暗。
白吟峰步子没慢，直直往靠里那座院门冲，鞋跟磕着石板哒哒响。
程安攥紧牵引绳，苕皮垂着耳朵贴脚走，偶尔轻嗅两下墙角杂草，没敢乱叫。
拐过矮墙缺口，陈千抬手指向那扇半掩铁皮院门，门框边倚着旧自行车，门侧贴着福字，边角还沾着点燃放后的细碎红纸屑：“就是这家。”
话音刚落，院里先传来哐当一声磕碰，跟着零碎物件摔落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扎耳。
随即中年女人拔高的数落声透门而出，满是压不住的焦躁火气：
“周小宇！你看看这次模考掉成什么样了？啊！我供你吃，供你穿，现在好了，就算是鸡也能宰了吃了！你呢！！”
语气又急又涩，掺着恨铁不成钢的哽咽，随后又响起收拾碎物的窸窣声响。院外几人瞬间僵住，白吟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方才一腔愤懑堵在胸口，此刻反倒沉成了复杂的滞涩，半步也迈不出去。
几人下意识放轻脚步，凑到虚掩的铁皮门边，顺着窄窄的门缝往里偷描。
院里白炽灯亮得晃眼，地砖上散落着书本、笔盒翻倒的碎屑，周小宇垂着肩蹲在一旁，头埋得很低，指尖抠着裤缝不吭声。他母亲站在几步外，胸口剧烈起伏，
院内的数落声接着飘出来，火气掺着失望，字字清晰：
“你之前不是总说学习差是老师不行吗？好！费劲巴拉的把你那老师给弄走了，你这次期末考还是一塌糊涂！你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落时，她抬脚轻踢了下脚边卷边的试卷，纸页哗啦滑开一角。
周小宇肩头颤了颤，依旧没抬头，只把脸埋得更深。
檐下红灯笼晃着暖红光斑，衬得院里这份压抑，和周遭年意格格不入。
“你晓得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多长时间吗？啊？”
她话音沉得发哑，跟着陡然拔高，带着逼人的怒意：
“说话！！”
周小宇猛地抽了口气，声音闷哑发颤，埋着头挤出来，音量压得极低，还带着点破音：
“我……我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女人气极，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知道你还考成这样！高三这么关键的一年，别人都在拼命往前冲，就你一路倒退！我天天陪着你熬夜、给你做饭、不敢吵你，生怕耽误你学习，我图什么？”
周小宇指尖死死抠着裤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有在学……我真的学了。”
母亲喘着粗气，怒意半点没消，声线依旧绷得凌厉强硬，没半分软化：“如果下学期提不上分数，那就退学好了。”
“我们家供不起一个废物读书。”
周小宇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喉间哽着话却发不出完整声响，刚要往前半步，母亲已经转身拽住房门，狠狠一拉——哐当一声重响，将他孤身隔在外头，只剩白炽灯冷光漏出门缝，再没一句言语。
他浑身发僵，疲惫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裹住四肢百骸——
熬不完的深夜刷题，越考越崩的名次，强撑着集中精神却不断涣散的思绪，早已把他的精力榨得一干二净，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
母亲强硬的斥责还在耳边盘旋，可此刻压垮他的从不止成绩与争吵，是那份早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如今翻涌到巅峰的愧疚与恐惧。
当初随口一句的借口，一句赌气的“老师不行”，竟然毁了一个老师的职业生涯…
他藏在慌乱里的侥幸，早被日复一日的煎熬啃噬殆尽。
他拼命刷题、拼命追赶，一半是想补回落下的功课，一半是荒唐地想用成绩抹平那份罪孽感，可越努力越无力，愧疚啃着心口，怕真相败露，怕旁人知晓，怕再见到宋老师时抬不起头，惶惶终日，无处可逃。
院门隔绝了院内灯火，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容身余地，冷风刮过耳际，年节的热闹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疲惫压得眼皮发沉，愧疚攥得喉咙发紧，所有情绪拧成一团堵在胸口，他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喉间，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只剩无尽的茫然与煎熬，独自僵在冰冷的夜色里。
他跪坐在冰凉粗糙的石板地上，脊背垮着，连日熬到极限的疲惫顺着骨缝往外渗，浑身虚软得撑不住身形。
视线盯死在冷硬的石板纹路里，眼前阵阵发昏，他猛地往前一倾，额头狠狠撞向地面——闷沉一声钝响，震得头皮发麻，钝痛炸开，却压不住翻涌的自责与绝望。
钝痛漫开时，一个念头疯似的钻出来：就这么撞死，一了百了算了。
第167章 悔
周小宇撑着残存的力气，又要低头往石板上狠狠磕第二下，肩膀却突然被人攥得牢牢，力道稳而沉，硬生生把前倾的身子拽停在半空。
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压抑的呜咽，手脚软得使不出半点挣脱的劲，只能任由那双手钳住自己，阻止他再伤害自己。
周小宇挣扎了一下，浑身脱力，只晃了晃肩头，抬眼时视线模糊，额角泛红渗着细血珠，眼眶通红一片。
陈千半蹲下身，丝毫没有松开力道，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渗血的额头。
在周小宇错愕朦胧的目光里，陈千缓缓松开箍着他肩膀的手，指尖还能触到少年肩头止不住的颤抖，他微微俯身，轻声启唇说道：
“出去走走吧。”
几人沉默着离开那处小院，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巷子缓步往前走。
陈千走在最前头，同失魂落魄的周小宇并肩挨着。
林行，程安与白吟峰并排落在两人身后一段距离，不靠前打扰，也没有走远。
白吟峰先前满心的愤懑早已消散干净，只剩沉甸甸的沉默，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前面孤单单薄的少年。
哪能想到这可恨的人又可怜上了…
陈千就这么带着他们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随后街边亮着暖白光招牌的便利店撞进视线。
陈千侧头看了眼身旁额角还沾着血印的周小宇，率先抬脚推门走了进去，扬声朝柜台里唤了一声：“金姐。”
柜台后的金怡听见熟悉的声音，立马笑着抬起头，“千儿？！”
她笑着朝陈千摆了摆手，目光顺势扫过他身后的一行人，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哎，妹儿也来了？”
程安笑了笑说：“新年快乐姐！”
“哎呦，现在说话可流利了呢！今儿这么多朋友来啊？咋了？要什么呀？”金怡带着欣慰的笑容。
陈千开口回道：“拿点碘伏，棉签，再来几个创可贴。”
金怡这才看清周小宇额角未干的血迹，脸色顿时一紧，一边弯腰在柜台底下翻找药品，一边连声追问：“哎哟怎么回事啊？这伤看着可不轻，怎么搞成这样？”
周小宇垂着头，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千瞥见他这副窘迫模样，随口搪塞了一句：“不小心被书砸到额头了。”
金怡将碘伏与棉签从柜底取出来放在台面上，满脸疑惑地看向陈千，实在难以相信薄薄的书本能造成这般明显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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