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它还会擦屁股？”陈千眼睛都瞪圆了，彻底被这只成精的小狗惊住。
“厉害吧。”林行带着一脸小得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直往上涌，“我天天跟它一块儿睡，带回家第一天教的就是上厕所和擦屁股，免得崩我一脸屎。”
说完，林行懒洋洋地招了招手：“走了，苕皮儿，睡觉去。”
小狗颠颠地跑回床边，乖乖趴下，脑袋往林行脚边一搁。
大概是白天实在奔波得太狠，陈千刚躺上床，还没来得及酝酿出半点睡意，身后就已然传来了一人一狗均匀、安稳又绵长的呼吸声。
一室寂静，只有那两重呼吸一轻一重，像在替这漫漫长夜定住了节奏。
可陈千依旧睡不着。
闭上眼，白日在寺庙里见到的关公佛像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肃穆的眉眼、凛然的神态，挥之不去。
耳畔是床底安稳的呼吸，衬得深夜愈发寂静，静到他能听清自己心跳的声响，乱得厉害。
陈千终是躺不住，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床头，黑暗里睁着眼，心头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其实打心底里抵触喝药，那药苦得钻心，每每吞咽时，总担心哪一粒药丸会黏在喉咙里，化不开的苦味能顺着喉咙窜到心底，折磨得他半天缓不过劲。
可再抵触，药还是得吃，比起药苦，睡不着的夜晚熬得更苦。
陈千轻手轻脚掀开被子，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一人一狗，踮着脚尖挪到卧室门口，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缓缓转动，悄无声息地走出去，再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阳台外倾泻而入的月光，温柔地铺在地板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四下里安安静静，连窗外的风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桌边，摸出早上白吟峰配好的药，拆开一份，倒在掌心，又接了杯凉水，仰头猛地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他皱着眉咽了好几下，才勉强将药丸全都吞进肚里。
下意识地，他的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的主卧，就是那间不允许其他人进入的房间。
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站在紧闭的门前，指尖悬在门把上顿了许久，才缓缓拧动。
房门轻轻推开，入目的一切都被厚厚的塑料膜严严实实地盖着，家具、摆件全都蒙在灰白的膜下，没有一丝生活的痕迹，空荡荡、冷清清，像一间被遗起许久的空屋，和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一样，彻底没了烟火气。
心口骤然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沉甸甸的，闷得陈千喘不上气，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匆匆往后退了一步，抬手轻轻带上房门，将那满室的尘灰隔绝在身后。
可刚转过身，余光就瞥见不远处卧室门口立着一道身影，昏暗中轮廓模糊，猝不及防撞进眼里，陈千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里带着没散去的心悸：“你、你吓我一跳。”
林行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声音沙哑又慵懒，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地开口：“我起来上个厕所。”
陈千躺回床上，床底下的苕皮呼噜还打得震天响，睡得没心没肺，连主人没在身边也不知道。
这狗既不认生，也不认床，到哪儿都能倒头就睡，倒真是条省心的好狗。
没过片刻，林行甩了甩湿漉漉的手，在T恤下摆胡乱擦了两把水汽，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你不会真梦游吧？”他压低声音，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睡意还挂在脸上。
“你真信啊？”陈千偏过头，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那你今天早上是怎么睡到客厅里的？”林行随口反问，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动作倒是先一步，十分自然地抬脚往陈千的床上爬。
“出来喝药，靠着沙发不小心睡着了。”陈千明显感受到身侧挤过来的温度，眉头微微蹙起，往床侧挪了半分，“这是我的床，你上来干什么？”
“你看那狗崽子，把我地铺占得满满当当，还有我落脚的地儿吗？”林行伸手指了指床底，苕皮儿正肚皮朝天，把整个地铺霸占得严严实实，连点缝隙都没留。
陈千探出头往下瞥了一眼，再看向身旁林行困得眼皮直达架、连眼神都涣散的模样，终究是没再赶人，默默往床边让了让，分出半张床给他。
林行立马松了口气，伸手把床底自己的枕头勾上来，往枕头上一埋，舒服地喟叹一声：“哎呀，还是床舒服——”
他闭着眼躺了几秒，却又悄悄睁开一条眼缝，侧头看向身旁的陈千，只见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眼神发直，半点睡意都没有。
“你已经到要靠吃药才能睡的地步了吗？”林行的声音放得很轻。
“吃药能睡得更快点，也更舒服点。”陈千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眼底却裹着化不开的倦意。
林行仔细看着他，才发觉那不是普通的困，是长期失眠的人独有的疲惫——想睡，却睡不着，就算勉强睡着，也睡不痛快，始终悬着一颗心。
“很难受吗？”林行轻声问道。
陈千沉默了，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行，声音低哑又坦诚：“难受。”
那模样，像一只平日里竖着尖刺防备一切的刺猬，突然累到没了力气，卸下了所有伪装，满眼都是无措的疲惫。
林行看着，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语气也更柔了：“你每天都会这样？”
“……上了高中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了。”
“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陈千闻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嗤笑，那笑容很浅，却满是自嘲与疏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
林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追问道：“你为什么要笑？”
陈千皱起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爽，这句话在他耳朵里跟那句：
「脸不会抽巾吗？」
是同一个令他不悦的话。
为什么要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明明不想笑，也一点都不好笑。”林行的眼神格外认真，没有半分调侃，直直看向他的眼底，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第31章 无归
四目相对，那股直白的在意撞得陈千心里猛地一酸，鼻尖微微发涩，他别开眼，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你故意膈应我？”
“没有。”林行摇了摇头，表情依旧认真，“不想笑就别笑，不用在我面前装，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老逮着我的表情不放？！”陈千压低声音质问。
“因为我最讨厌虚伪的人了。”林行说。
“虚伪”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戳中了陈千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下一秒，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冷得刺骨：“你住着我的房子，反倒说我虚伪？！”
话音一落，戾气瞬间炸开，“你他妈找死呢？”
林行却半点没被吓退，只是望着他，认认真真地补上一句：
“但你不是虚伪的人，你人很好，我挺喜欢你的。”
陈千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所有怒气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这个脑子里一根筋的人说的是那种喜欢，但还是被这直白的话语弄的不知所措。
陈千别过脸，喉间低低嗤了一声，听不出是松气还是嫌烦：
“……谁稀罕你喜欢。”
林行往枕头上蹭了蹭，困意又涌了上来，声音懒懒的，却格外真诚：
“就是觉得你人好，你是我来这儿第一个乐意照顾我的人，我乐意和你交朋友，虽然刚开始你顶着一副好好先生的微笑，看着特烦人…”
“但是现在我不烦你了。”
陈千没再接话，只死死盯着天花板，心跳却莫名慢了半拍，又轻了几分。
房间里静下来，只剩苕皮在床底轻轻的呼噜声。
“你废话好多。”陈千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猛地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快睡吧，我要睡了。”
林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虽觉得奇怪，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却也没再多问，轻轻应了一声：“……晚安。”
黑暗里，陈千闭着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了两个字：“晚安。”
卧室里重新归于安静，他们的呼吸缠在一起，漫过这难眠的深夜。
……
为什么要微笑…？
……微笑，对初中的陈千来说，是安抚他母亲的唯一方式。
“小千，妈妈在跟你说话！”
话音未落，床头就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看看你这次的分数！你语文考试为什么不写作文！你凭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彼时，兰芊英靠在床头，脸色本就透着一股病态的苍黄，这一阵怒火攻心，让她原本就憔悴的面容变得愈发狰狞扭曲。
陈千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那些指责像针一样扎过来，他却早已麻木，仿佛眼前这场歇斯底里的风暴，与他无关。
“我叫你说话！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
兰芊英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致的委屈，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
她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控诉：
“你们……都期付我，是不是！都期付我只剩一个人是不是啊！”
陈千的瞳孔微微一颤，心头那层冰封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随后硬生生扬起，挂上了那副熟练又僵硬的笑颜。
他艰难地跪直身子，爬到床边，颤巍巍地握住兰芊英那只干瘦如柴的手，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妈，我错了。有我在，没人敢期付您。”
他抓起母亲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旁，指尖轻轻捏着她的掌心，逼着她去感受自己嘴角刻意牵动出的那一抹弧度。
兰芊英的手停在他的脸上，指尖一遍遍描摹着他的五官，却止不住地发抖。她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梦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航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陈千的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维持着那一副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和蔼可亲。
直到兰芊英呼吸渐稳，沉沉睡去，他才敢松懈地放下嘴角，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软在床边。
他细心地为母亲掖好被角，指尖触盆到她冰凉的手背，心底一片凄凉。
他知道，妈妈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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