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些争执、倔强、年少的底气，还清晰停留在当初。
可下一句，像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失望，狠狠砸进思绪里——
“这就是你说要考一个好大学！！”
所有曾经的美梦，所有奔跑在赛道上的热血与憧憬，全都随着当年训练场上杠铃轰然砸落的那一瞬间，碎得彻底，尽数崩塌。
学体育，进田径校队，是凌岳这辈子为数不多为自己人生做主过的一次决定。
第108章 悲悯
为什么要进校队呢？凌岳。
她在心底默默扪心自问，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喜欢跑步。
她只是在双腿不停交替奔跑的过程里，闻见了风里那一丝难得的自由味道。
这条跑道是她自己的，这双腿是她自己的，这身皮囊、整副身体，都由她自己做主。
身体发出的每一次预警，每一寸酸疼与隐痛，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清晰感知。
一切的一切，全都由自己说了算。
跑多快、跑多慢，什么时候蓄力、什么时候冲刺，该怎样调整步伐、该怎样把控呼吸，全都由她自己做主，不受旁人安排，不被世俗左右。
唯有在奔跑里，她才完完整整地掌控着自己的人生，掌控着属于自己的节奏。
于是她越跑越快。
也跑出了成绩。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始终缠着一道挣脱不开的家庭束傅。
“你不允许受伤。”
家人严苛的叮嘱和沉甸甸的期盼，拉扯着她。
“女孩子家家的，一定要注意点外在形象。”
她家里人一直这么念叨管束，久而久之，她性子变得少言少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里，都处处透着被规训出来的拘谨与刻板。
这份家庭的束傅，像一根细密冰凉的风筝线，死死缠绕在她脖颈间。
始终缠得人透不过气，松不了、挣不脱。
哪怕她拼命向着风里奔赴自由，也始终被这根细线牢牢牵绊。
于是为了这片刻来之不易的自由，她开始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刻意处处规避一切可能受伤的风险，训练时把自己裹在长袖长裤里，生怕奔跑时磕碰擦伤，留下伤痕，落入家人的视线中。
“怕受伤的运动员，是赢不了的。”
汤雨薇曾对她说过的这句话，突兀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所以，她的脚步不由得渐渐慢了下来。
于是前方那道身影越跑越远，她再也追赶不上。
汤雨薇率先冲过终点线，回过头朝她望来，眼底一片漠然。
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场比赛注定的结局。
汤雨薇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尽可能减少衣物对跑动的束傅与拖累。
她有着一身利落的小麦色肌肤，透着蓬勃鲜活的健康气息，身上也难免带着各式各样的擦伤，却从来毫不在意。
那才是真正的运动员，凌岳在心底默默这么认为着。
所以当教练顾及汤雨薇的膝盖劳损，最终选择让凌岳为第一梯队去参加省运会时，她会生气也是正常的。
“凭什么！？”
她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露出胳膊上新旧交错的擦伤，还有膝盖处隐隐泛青的劳损痕迹，那是她日复一日拼命训练留下的勋章。
“凭什么是你去省运会？”
“我每天天不亮就来加练，傍晚最后一个离开跑道，跑坏的跑鞋比你多三倍！风吹日晒的练，我付出的努力，哪一点比你少？甚至比你多十倍！”
面对她字字铿锵的责问，凌岳缄默不语，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反驳不上来。
是啊，她凭什么…
汤雨薇看着她这副怯懦隐忍的模样，忽然气极反笑，语气凉得刺骨：
“一个连磕碰擦伤都害怕！偏偏拿到了省运会的参赛资格！你凭什么！”
或许是气到了极致，怒火冲昏了理智，汤雨薇下意识抬手猛地一推。
而这冲动之下的一推，竟也阴差阳错，如了她的愿。
要说恨吗？当然是恨的。
可凌岳心里又清楚，自己能真恨到哪里去呢？
汤雨薇说的句句属实，一个连磕碰擦伤都害怕的人，本就没办法在赛道上跑得更远。
比赛结束之后，凌岳独自走到操场旁的大榕树下，静静坐了下来。
她沉默着，一下下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左腿，而后抬眼望向远处，没有眼镜架在眼前，她视线受限。
只得又低下头来看着自己受过伤的左腿。
一双跑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跟前，林悦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汤雨薇。
两人无声对视了片刻，空气安静得有些沉闷，最终还是凌岳先移开了目光。
“跑不了，为什么还要参加比赛？”
“我跑得了。”
“那你为什么躲在这里按腿？”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汤雨薇语气里带着执拗，却还有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
许是挣扎了很久很久，她又说道：
“为什么…不怪我？”
凌岳愣了愣，须臾间很轻很轻地扯了下嘴角，低低自嘲道：
“怪你又有什么用呢？”
“从发生意外到现在…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汤雨薇的喉咙发紧，“你可以打我 你可以骂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岳冷声打断。
她眉眼间拢上一层淡淡的愠怒，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所以呢？就算我骂你，怪你，又能改变什么吗？”
凌岳倏地站起身，直直对上汤雨薇的目光，语气里掺着几分藏不住的愠怒：
“你在可怜我吗？”
没等汤雨薇开口，凌岳便抢先激动地说道，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倔强：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不是一直都讨厌我吗？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吗！”
“看不起我畏畏缩缩的跑步，看不起我懦弱胆小的性子，我知道！所以你现在在干嘛？为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可怜我！”
汤雨薇的眼眶骤然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可凌岳根本看不见，或者根本看不清她眼底的失态，兀自带着满心的倔强与难堪，转身径直离开了。
她脚步决绝，自然听不到，身后的汤雨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呢喃出的那句话。
“凌岳，比起你，我才是弱小的那个…”
不远处的大树后面，林行和陈千悄悄躲在树荫里，屏息敛神。
两人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榕树下失神伫立的汤雨薇，眼底都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林行悄悄压低了声音，小声感慨道：“我去，还好，我还以为她俩真要打起来呢。”
陈千缓缓站直身子，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行，语气淡淡：“走吧，差不多收拾东西回去了。”
林行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呀，这你就不操心了？”
陈千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从容：“我又不是闲得慌，非要去管别人的闲事。这种事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把话说开，才能真正解决，旁人掺和再多也没用。”
第109章 金笺
餐桌旁一片沉寂，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凌岳坐得笔直，低头默默扒着饭，神情紧绷。
凌父忽然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你参加运动会了？”
凌岳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眼睫飞快颤了颤，指尖微微收紧。
她垂着眼，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带着刻意的镇定：“班里没人去，我就顶了一下。”
她始终没敢抬头看父亲的脸色，脊背绷得更紧，连呼吸都放得缓慢。
凌父骤然放下碗筷，面色沉了下来，语气满是严苛，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你不知道自己的腿是什么情况吗？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要是现在这么肆意妄为，以后腿落下后遗症，你该怎么办？”
凌岳身子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指尖死死攥着筷子。
“对不起爸爸，以后不会了。”
一旁的凌母见状连忙打圆场，轻声劝道：“哎呀，算了算了。岳岳既然现在都不训练了，就去参加一下运动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凌父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语气又厉又重：
“没什么？她这条腿要是真落下什么残疾，以后谁还会要她？”
凌父这话掷地有声，字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可凌岳只是肩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脸上没有过多情绪，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早就已然习惯了父亲这般刻薄严苛的话语。
好想跑…
跑的远远的，跑到能看得见一片旷野的地方。
晚饭过后，凌岳独自待在自己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写着作业。
没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凌母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她走到凌岳跟前，把信封轻轻放到桌上，柔声开口：“这是前阵子你同学送过来赔的医药费，我老是忘了跟你说，今天……刚好聊到你的腿，我才想起来。”
凌岳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凌母低头想了想，轻声回道：“有半个月了…”
凌岳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不是说过不用让她赔吗？”
凌母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解释道：“是那小姑娘硬塞过来的。我看数额也不多，就没多想…主要那孩子跑得也快，我刚一抬头，人就已经不见了。”
凌岳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指尖触到厚实的纸张，心里先莫名一沉。
她捏着信封边角，慢慢拆开，将里面的钱尽数取出来，一张张仔细点阅。
指尖划过票面，数到最后，她的手猛地顿住，脸色骤然变了，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语气里带上点急迫：“怎么会不多？这里面有五万块钱啊。”
凌母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看着她柔声说道：“岳岳啊，五万块钱…还不够你做几次复健的…”
凌岳指尖攥着那沓钱，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听完凌母的话，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声响。
没等凌母再开口，她已经攥紧信封往门口走，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我去把钱还给她。”
暮色渐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开在人行道上。
林行和陈千刚从南门那家烤肉店里走了出来，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烤肉烟火气。
林行揉了揉发胀的肚子，随口感叹道：“哎呀，好饱，太好吃了。
陈千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身旁的林行：“你知道你这一顿吃了我多少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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