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时陈千主动伸手牵住了他，轻轻把他拉到程愿花身旁。
随后陈千也缓缓蹲下身，语气温柔又熟稔，轻声哄着：“姑姑，还记得我吗？我是陈千呐，我是小千。”
程愿花眨着澄澈的眼眸，定定看了陈千好一会儿，忽然眉眼一弯，脸上漾开纯粹又天真的笑意，“小千呐～”
陈千扬起微笑，泛着丝丝缕缕的苦涩滋味，他侧过身，把身旁的林行轻轻往跟前带了带，语气温和地对着程愿花介绍道：
“姑姑，这是林行，我的朋友，今天陪我们一起来看您的。”
程愿花本就打心底里亲近陈千和程安，见两人都挨着身旁的少年，便半点也没有排斥林行。
她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又温顺地打量着林行，没有躲闪，也没有往后退缩，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像个听话的小孩子，坦然接纳了这个跟着两个熟悉孩子一起来的客人。
程愿花正好和林行的目光对上。
林行先是礼貌温和地笑了笑，可下一秒看着姑姑那双纯粹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新奇，不由得微微眯起眼，歪着头打量她。
没想到程愿花竟学着他的模样，也跟着轻轻歪起头。
林行见状愣了下，又往另一边歪了歪头，程愿花也亦步亦趋跟着换边歪头。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你歪一下、我歪一下，像两个孩童互相学着模样，画面单纯又可爱。
一旁的陈千和程安看着，眼底都带有了几分温柔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对着歪着头，僵持了好一会儿。
林行忍了半晌，终究撑不住，轻轻眨了下眼睛。
下一秒，程愿花立刻眉眼一亮，欢快地拍起手，孩子气地笑出声：“啊哈哈，你眨眼了！是我赢了！”
细看愿花姑姑，已是三十几岁的年纪，终生未婚。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刻下沧桑，反倒因为心智停留在孩童时分，多了一份不染尘俗的干净纯粹。
眉眼轮廓和程安有几分相似，生得十分秀气温婉，五官精致柔和，皮肤白净，眉眼弯弯时自带一股子温柔的美感。
明明已是而立之年，身形气质却依旧轻盈柔和，不谙世事，安静坐在那里时，像一朵被好好呵护着，从未被风雨摧折过的花，好看又让人心生怜惜。
人如其名。
愿花，愿花。
愿她成花。
这个名字，便是父母对她心底最深的期许：
愿她此生无忧，愿她与世无争，愿她像一朵安稳盛放的花，被人好好守护，不经风雨，永远纯粹安好。
第120章 现实
那一整日，几人都留在愿花姑姑的小院里陪着她。
郑意桦性子安静又周到，默默在一旁忙活琐事，烧水，收拾院子，不怎么多言，却时时刻刻留心着程愿花的动静，眼神里尽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照看。
程安挨着姑姑坐着，耐心陪她说话，顺着她的心思陪她玩简单的小游戏，给她理鬓边的碎发，轻声细语哄着她。
愿花姑姑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身边围着熟悉的人，一整天都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纯粹，没有半分不安和怯懦。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有风拂过花草，日子慢得不像话。
几个人就这么陪着她打闹，把一整个白日的温柔，都悄悄留在了这座小小的院子里。
待到暮色沉落，陈千与林行和姑姑道别，大概是因为太挂念了，程安留了下来陪姑姑吃饭。
走在返程的路上，晚风轻轻吹着，周遭安静下来。
一路上心里都装着白天的画面，等走出那条老巷，陈千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行，慢慢开口：
“我和程安，被姑姑看着长大。那时候她还好好的，温柔又漂亮，性子绵软，待人又和善。”
“郑叔叔很爱她，他们相恋了两年本来都要结婚了，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暮色沉沉，晚风掠过巷尾的梧桐树，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两人的鞋边滚过。
回去的路安安静静，陈千低着头，脚步放得很慢，林行就陪他慢慢走。
“这个小院，不是姑姑原本的家。”陈千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风。
林行侧过头，眉眼间没了平日里的跳脱，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巷子最里头，一间更小的旧院子，姑姑自己收拾的，窗台上总摆着野花。”陈千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林行默默牵上他的手指头，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陈千叹了一口极沉的气，“程安被她爸加暴之后，那人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次出现…大概是两个月之后了。”
“当时我爸还在，我们带着程安在附近溜达，就听见姑姑的院子里传来响声，还有，哭声。”陈千的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硬着头皮翻旧伤疤，
“大概是…动静太大了，不少人都聚了过来，也不少人看到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晓那一刻，年幼的陈千和程安，在大人身后窥见那一幕时，心里留下了怎样难以磨灭的阴影。
也从那天起，程愿花安稳平静的人生，被至亲之人亲手碾碎，命运自此拐向了一条满是遗憾与伤痛的路。
“那个人渣，叫程蒙华。”陈千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恨意，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坏那么恶心的人。”
“他在外面乱搞，那个女人生下程安之后，就跑了；
“他不爱自己的女儿，不爱自己的妈妈，不爱自己的一脉同胞的妹妹。他爱的只有自己，人自私到极致，就不算个人了。”
“他酗酒，肚博，欠了数不清的外债。他自己还不起，当年就把那些要债的人，全都领进了姑姑的家，逼着姑姑替他还债。”
“姑姑哪有那么多钱…”
“所以，他们就拿了别的东西。”
那一幕，是陈千这辈子都抹不去的络印，深深刻进脑海，渗进骨血，哪怕时隔多年，只要一闭眼，所有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七岁的他，被爸爸护在身后，却还是透过缝隙，看清了院里的狼藉与绝望，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他小小的身子，让他浑身发僵。
程安就站在他身侧，她脸上还留着被程蒙华打的伤，嫩生生的皮肤透着未消的伤痕。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说话了，吐不出一个字，发不出一丝声音。
可当她看清屋子里躺在地上，满脸绝望的姑姑，又看清那个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父亲时，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啊！！啊…啊！！！”
哭声又急又痛，夹杂着无尽的害怕。
她小小的身子剧烈挣扎，小手死死撕扯着陈千的衣袖，双腿拼命往前迈，拼了命想冲上前。
她的声音嘶哑又绝望，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可陈千却死死抱着她，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身子，牢牢挡住她的视线，把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看那不堪又可怕的一幕。
“程安…”
陈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自己也怕得浑身冰凉，却还是咬着牙，死死捂住她的眼睛，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不让她挣脱。
“不看…不看。”
程安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声撕心裂肺，脸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扯得生疼，可她全然不顾，满心都是害怕与无助。
那时的陈千，也不过才七岁，终究只是个懵懂怯懦的小孩子。
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在那时，却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陈千躲在父亲身后，吓得手脚发僵，心底满是惶恐。
怀里的程安哭得肝肠寸断，一声声恸哭撞在他心上，绷着的那根神经瞬间彻底崩断。
他再也撑不住，喉头一哽，紧跟着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稚嫩的哭声混着哽咽，带着无助的慌张，大声朝着前方哭喊：
“爸爸！救救姑姑！求求你救救姑姑！”
他对着周围的大人喊着，求着，
“求求你们了，救救姑姑吧！”
“啊！！”程安哭得声嘶力竭，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昏过去。
他们太小了，小到声音都被院里的混乱与嘈杂盖过去，两个人哭作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晚风还在缓缓吹着，可陈千的思绪，早已被这段往事狠狠拽回了那个绝望的傍晚，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吓得他浑身发僵的时刻。
“然后，程蒙华跑了，到现在也没再回来。”
耳边似乎又响起程安撕心裂肺的哭声，全都清晰地在脑海里回荡。
就像一场噩梦。
他走着走着，脚步骤然顿住，眼角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顺着脸颊悄然滑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千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拼命想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平复情绪。
可那些尘封的画面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眼底的湿意迟迟散不去，心口堵得发闷，所有的隐忍，都在这段沉重的回忆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太可怕了。
因为那不是梦，不是闭眼就能醒的幻境，不是转头就能忘的故事。
是赤裸裸的现实。
第121章 我在乎你
林行就站在一旁，一瞬不瞬看着陈千眼泛泪光的模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反复滚动，却半个字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才能抚平陈千此刻翻涌的情绪，不知道怎样的话语，才能轻描淡写带过这般刻骨铭心的伤痛。
他也从不知这条安静的小巷，藏着这么多血泪往事，从不知陈千这幅冷漠的外表下，裹着这么深的童年伤疤。
更不知他和程安，是在这样可怖的阴影里，跌跌撞撞长大。
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黑暗与绝望，此刻透过陈千的回忆，狠狠砸在他心上。
沉默良久，林行缓缓上前一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伸出手，轻轻揽住了陈千的肩膀，将他缓缓带向自己身边。
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传进陈千的身体里。
陈千身子微微一颤，没躲开，任由自己靠在林行肩头，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无声浸诗了林行的衣衫。
林行能感受到他肩头细微的颤抖，能感受到他压抑许久的委屈，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收紧手臂，另一只手缓缓抚过陈千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缓又耐心。
晚风轻轻吹过，卷走了些许沉重，林行就那样静静抱着他，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熨帖他心底的伤痕。
无需多余的言语，这份无声的陪伴与亲密，早已胜过所有安慰，将藏在心底的心疼与细腻情愫，尽数揉进这温柔的相拥里，在寂静的小巷中，慢慢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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