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哎呀，李大人怎么到得这么早，我们这还没收拾……”
明大夫冷哼一声，一把夺过伙计递上来的拐棍，照着孙女的小腿敲一敲，叫她去看满脸通红的张瑞。
“徒弟都被烟熏成这样了，你做师父的还不带下去照看？还让别人替你抱着？”
明丰眉一手草木灰，在罩裙上胡乱蹭一蹭，从董其风怀中接过张瑞，心虚地走了。
院中四名伙计忙着收拾残局，明大夫招呼进屋，叹道：“我这孙女，嘴上说话从来没个把门的，方才那话不是嫌你来早了，你别见怪。”
李堰笑着道：“自然不会，我也确实来得有些早，倒赶上你们烧药了……”
“没想到此地腊月烧药，是在腊月二十九。”
明大夫锤锤膝盖，拐棍“当啷”一声落地。
“原也没有个定日子，小年之后，三十之前，将去年剩下的药渣和受潮的药材烧了就成，取一个去病攘疾的好兆头……”
“今年烧得急了些，才闹出这么一场。倒叫李大人见笑了……说起来，怀远的事，州府给明家记了一功，还得多多感谢你。”
李堰道：“是方大人和杨大人一直记着，我提起这事时，他们都拟好赏赐单子了。何况您医好了我的热惊，还邀我来过年，是我应当道谢。”
“使不得啊，使不得！”
老大夫连连摆手，连眼角眉梢的褶子都带着慈祥：“你来灵州这些时日，所做善事太多，对我们，是有再造之恩的。”
这四个字着实吓人，李堰震惊着眨眨眼，辩驳道：“不过是分内之事，您这话……”
老大夫捋捋胡子，打断他，悠长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从前灵州的冬日，随便走两条街，拐三个弯，就一定能见到冻死饿死的人。那枯骨就躺在地上，埋在雪里，有时官府遣人来收，要是忙不过来，就这么放着。各个医馆也不敢处理，恐遭人诬陷倒卖尸梯。你也懂点医理，自然知道这可能引起什么。也就幸亏灵州冬日太冷，要不然……”
“疫病，”李堰道。
“正是如此。以往每个冬天我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里蹿出个什么怪病，一夜之间把整座城都染上。到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任凭隆盛堂有再好的药，也救不回那些个人命。”
他端着茶盏，浑浊的眼珠被水雾模糊：“最严重那一年，齐儿还未嫁人……”
门板“咣当”一声开合，打断了明大夫的追忆。门外站着一个梳洗打扮完毕的明丰眉，正一步一步蹭过来。
还未等她开口，明大夫便拾起一个枣子丢她，哼哼道：“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晃在我眼皮子之前！”
干巴的小红枣撞在明姑娘的裙子上，又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久久回响在安静的屋内。
气氛霎时有些不妙，李堰低着头左看看右看看，意图寻觅一条合适的地缝钻进去，以免掺和人家的家事。却不想明姑娘仿佛没事人，笑嘻嘻冲祖父做了个归脸：“那我真去啦？您不生气？”
明大夫拾起拐棍挥舞两下，似要抽她：“我早八百年就气死了！去了早点回来，今晚有傩祭！”
“知道啦！”
明丰眉笑着避开，皮底的靴子踏在地上哒哒作响，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轻巧地跑远了。
“……个没良心的！”
明大夫哼哼两声，丢下拐杖，从桌上八宝盒中抓了一把果干，推到李堰面前。
“李大人，吃点这个，甜的。眉儿愿意吃，梁稼小时候也愿意吃。”
黄澄澄的杏脯经过两代人的严选，想必是味道差不了。李堰咬下一点嚼着，果子与蜂蜜的香甜霎时逸了满口，饶是他不怎么嗜甜，也眼睛一亮，赞道。
“甜而不腻，好吃。”
明大夫笑呵呵抿了口茶，道：“这杏子名叫飞将军，原本长在沙州，传说是汉时一位将军路过此地，摘杏为兵卒解渴。味道甘美，皮薄又容易烂，不来边地很难吃到。可惜你是秋冬来的，没赶上新鲜果子……”
“你多吃点，”他继续道，“不给她留了！”
老人口中的“她”自然是隆盛堂之中，至今还爱吃杏脯的明丰眉。李堰听着这赌气似的话，垂眸而笑，明知故问道：“明姑娘这是去……”
“还能去干嘛！真是女大不中留……”
明大夫惆怅叹息，仰面靠在椅子上：“李大人可见过于小子了，觉得他如何？”
疏不间亲的道理李堰自然懂，虽然这“亲”似乎八字还未有一撇……
“早见过了，艾山渠与明渠的勘测，还是多亏了夜不收鼎力相助，方才如此顺利。”
他想一想，挑了最稳妥的一种说法：“于旅帅少年英才，弓马当属灵州第一，为人谨慎妥当。我以为，是个好人。”
“……恰是好人，才叫我如此为难，”明大夫沉沉叹气，脊背微微佝偻着，“我对他千万个满意，只有一样不好……”
“罢了，不提这俩小冤家了。倒是李大人，”他瞟向李堰，灰蒙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回到长安后，家里是不是该催你成家了？二十一岁，也正当好年纪呢。”
李堰能听出老大夫没有丝毫恶意，不过是个寻常老人操心子侄的婚姻大事，但如今每逢有人提起“回长安”这三个字，他便心头沉沉，直觉不舒服。
“您也知道，我得回长安的事？”
明大夫一头雾水：“这……也非是什么稀罕事吧？您是朝廷命官，又不是灵州人，有什么留在此不回去的道理呢？”
……是啊，如此简单的道理，明大夫想得清楚，谭素明想得清楚，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想得清楚。
只有自己想不清楚。
“梁兄，他也知道吗？”
不过是明知故问，李堰一双手绞得死紧，席卷天地的洪水自胸膛中陡生，要将他顷刻溺毙。
明大夫看着明显不对头的李大人，脑中那根儿从来不怎么灵光的弦儿终于绷直了。他赶忙道：“梁稼知不知道，还得你自己去问他。”
李堰猛得站起身。
“诶诶，你着什么急？”明大夫拦他，“梁稼现在应该在傩祭的队伍里装扮呢，他们扮上之后不能说话，不然要犯大忌讳！”
李堰顿住脚步。
“来，你坐下，”明大夫一介跛足老人，也拦不住四肢健全身强体壮的李堰，只能好好同他讲道理。
“这傩祭只在灵武一城之内巡游，也就一个多时辰的事。梁稼答应了来隆盛堂过年，有什么必须要问的，你何不等到今晚再问。”
明大夫倒没在这事上骗人。
与祭之人，傩面冠带加身后便非似凡人，不得饮食，也不得说话，否则恐要遭到所祭神灵的反噬。这是从汉时流传下来的规矩，李堰少时读到过。
他虽不信这些，此刻却也不得不小心起来，顿时乖乖坐下，再也没了当即要去找人的势头。
“抱歉，一时心急……明大夫勿怪。”
明大夫又替他续了一盏茶：“苦丁，清心降火的，适合年轻人。”
李堰不忍拂了老人家的好意，捧着杯子喝一口，清苦气顿时冲淡了口中甜蜜的果香。
“李大人倒是怪在意梁稼的，”明大夫斟酌道，“不过他这人，就这个秉性，主意大，凡事喜欢藏着，多问两句就烦……难为你能和他处得来。”
“其实梁兄……很好相处，大家仿佛对他误解颇多。”
李堰抿着口中苦气，倏尔，又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微笑：“他赠刀与我，是极珍重我这个朋友。我自然也是珍重他的”
如此，梁稼明知他要走，却没有丝毫不舍，才更叫人伤心。
明大夫听了这话，登时一阵眩晕——
送刀？送刀！梁稼居然送刀给他了！
中原人的礼节里，送刀居然是……
珍重朋友吗！！
老头随即又想起了梁稼横眉冷对的警告，又缩了缩脖子，将八宝盒推给李堰。
“茶太苦了，吃点杏干，甜甜嘴吧。”
他自己则猛灌一口茶水，心种百转千回，几瞬之间险些把要命的话吐露出去。
只是梁稼说得对……
自己不愿明丰眉遭罪，如何又能将此朝不保夕的命运，施加在另一个年轻人身上。
无论对何人而言，这都是过于残忍的事。
更何况，如今李大人是拿梁稼当朋友相处……
老大夫默默叹一口气，不禁为梁稼的盘算惆怅起来。
只是到了也没问出来，李大人到底有无婚娶打算。别到时候成了……还君宝刀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娶时！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不对啊不对啊！好朋友之间送别不应该灞桥折柳依依惜别约定好来日再见吗！这个人怎么没有一点表示啊！他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啊！
可以猜一猜在灵州，赠刀赠剑是个啥意思。
欸嘿，李广杏，好吃，嘿嘿，好吃。
欸嘿，杏皮水，好喝，嘿嘿，好喝。
明大夫的内心os改编自张籍的《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最后两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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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傩祭（一）
梁稼自然无从知晓隆盛堂中李堰与明树正盘算什么, 只是背过身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才又坐正。
面前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正端着鹅黄朱砂与铅粉, 向梁稼面上涂去。大娘倒是不怕这位要扮武神的夜不收校尉, 一边涂一边念叨着：“娘嘞, 你咋这白, 怕是不用咋敷铅粉了。”
梁稼不敢说话, 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生怕吹飞了这些妆粉。大娘却没这个忌讳，嘀嘀咕咕说这话，手上动作狂野，却下笔如有神。几炷香的功夫，梁稼一张干净的脸就被勾上了繁复的云纹和凤鸟纹。
红黄二色自面中两点红日散开，一直延伸到额角腮边, 细细的线条弯曲着，百转千回勾勒出其人英挺的面容。眉毛斜飞入鬓，似烟似雾看不真切，唯有眉心一线红痕, 灼然醒目。
“呀, 真俊呐，”大娘叹道，“睁眼看看。”
两点金光骤然自眉弓下燃烧而起, 面上的一切色彩与纹路都在此刻淡去, 成了这双眼睛的陪衬。梁稼拦镜自照片刻，一反常态地注意起了自己的脸。
他问出了这么多年扮武神以来，最幼稚的问题：“我这是不是，太花哨了一点？”
大娘指一指旁边, 问道：“容妹子同我说，往年都是这么给你化，怎么就今年嫌花哨了？”
她不由分说地收起妆奁，又去给梁稼束发裹平巾帻。其上堆珠花与金银片器，镜中光华闪闪，实在晃眼。
梁稼被扯着头发，沉默闭上了嘴，不再试图和戏楼里专门给姑娘小子们勾脸的大姐大娘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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