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来之前，赵瑒是真的气恼得狠了，本想狠狠地数落一番赵玩所做的糊涂事儿，告诉他何为知恩图报，可真格儿见了面容憔悴、神情滞怔的赵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得近了，赵瑒喟叹一声，问道：“身上的伤，可好利索了？”流言之所以能流传於人，只因每个传播流言之人难免会加上自己的观点与想像，使流言内容变得越发跌宕起伏与耐人寻味。赵瑒心里明白，流言不能全信，只是每个版本皆道赵玩是伤了的，那这伤肯定是存在的了，只是不知他伤在何处，伤得又是轻是重。
赵玩闻言抬头，见是自家哥哥，只觉两眼乾涩，鼻子发酸。
“你怎能干那等荒唐之事？！”赵瑒终是忍不住轻声训斥——先前他与白勇就偶有上门往来，一直觉得赵玩与白泱相处甚欢，却料不到这赵玩背地里竟然……赵瑒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清这个弟弟了，呆在岩国的这麽些年，他总以为心性纯良的赵玩还是当年那个无助又无辜的孩子，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发现，以前还不到他耳朵高的孩子如今都快比他高出半个脑袋了。再说那白泱，他待赵玩是恩重如山，他以为赵玩就算与他一样心有戒备，可也该是感到感激的。
赵玩站了起来，垂著脑袋杵著，乖顺得像个无害的孩子，一个断不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的孩子！
“阿瑒，你莫要生气了，赵玩大了，难免会生出些那方面的心思。”白勇劝阻道。
赵瑒狠狠瞪了白勇一眼，又对赵玩说道：“你大了，想著那些事情确实无可厚非，可也得看你跟谁去做啊！找个小厮小奴的都随你了，想来他泱王爷也不会与你计较，可你明知那人是泱王爷的娈童男宠，怎还能做得出来这种糊涂事儿？！”
赵玩自知有错，只默默地立著，并不答话。
赵瑒遂又道：“你这样非但让王爷成了他人之笑柄，也是害了那个杭静宸！”自家的弟弟，他最是明白的，赵玩变时变了，但仍与那些个不顾下人死活的纨絝子弟不同，他在乎身边人的性命。
听到杭静宸的名姓，想到他如今的境遇，赵玩终於隐忍不住，抬了脸，回道：“我知道！我……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他忽又想起了什麽，提了声音道，“我把阿珦送我的金叶子让人转给了静宸！”
“金叶子？”赵瑒气恼地冷笑，“人都到了那处儿了，他还要金叶子做什麽？！”
“我想，我想，有点钱财在身边，能让他在那边好过一些，我……”
见长得越发高大的赵玩被问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熊样，白勇摇了摇头，提议道：“事已至此，你怪他也是枉然。你若真是放心不下他，不如我们接了他回府？”
闻言，赵瑒深深地盯住白勇那张方正的脸，直到後者略有些不自在地微红了脸颊，才徐声问道：“你不後悔？”眼下的赵玩是何人，是不忠不义之徒，奸邪银乱之人！此番做法，毁掉的可是一整个将军府的声誉！
白勇坚定地点头，遇上个赵瑒，他是早就不管不顾了，又哪里还会在乎那些个尊严清誉的呢？
赵瑒点头，算是接受了白勇的提议，对於这个同样受质岩国的弟弟，他总有一份抛不开的责任感，赵玩毕竟还年少，他相信，在他的悉心调角下，这个弟弟还不至於走上背信弃义、受万人唾弃的不归路，日後若真回了夏国，他也好对父皇有个交待。
“可是，我想留在这里。”
二人微诧，齐齐望向说话的赵玩。
“我想留在这里。”赵玩呐呐地重复一声，伸了手一颗一颗抚过棋盘上的棋子，“想让他继续教我下棋、作画……”
“你——”赵瑒又惊又怒，也很是无奈，不由得脱口骂道，“现在倒想起来人家王爷的好处来了？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二哥我……”赵玩也不反驳，只是抬了眼，露出满脸哀求之色。
赵瑒柳眉轻蹙，一时间没了言语，还是白勇略略叹息道：“今次，是二殿下让我们来的……”话到此处，他不认为赵玩会听不明白。
“他要赶我走了？”赵玩惊问。
“是你逼的。”赵瑒没好气地回了，见赵玩搭拉著脑袋，委屈地抠著棋盘上的棋子，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与阿勇现在去找泱王爷，他若真觉得这泱王府容不下你，那我们也没办法。”纵观天下时局，能留在白泱身边，于赵玩于夏国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赵瑒从不是省油的灯，若不是生生给岩国要了过来，以赵瑒的聪明才智，压过他嫡亲兄长赵珏取而代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初见白泱，他疑多信少，後来看多了处多了，反而觉出白泱真的宅心仁厚来，往难听了说，这种仁心放在帝王家，不就是难成大事的妇人之仁嘛？赵玩跟著他，定是不会吃亏的，若再能吹吹边鼓，待夏国战胜，劝降白泱也不无可能，届时再扶植这个没有一心闲云野鹤的安逸王爷做岩地领主，岂不叫人乐见其成？
赵玩不知兄长心中这麽些百转神回，只道赵瑒是於心不忍，遂抓著机会试探道：“我能与你们同去吗？”
赵瑒不置可否，赵玩自然亦步亦趋地跟了。
作家的话：
有木有出来一点点阴谋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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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认错（二）
来到白泱的书房，那人见到赵玩，明显一怔，却也没有开口赶人。赵玩忙战战兢兢地上去倒了杯清茶递上去，讨好道：“王爷，请用茶。”
白泱只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反而转向了赵玩身後的赵瑒他们，勉强笑道：“本王以为，前些日子，你们就该来了。”
再不对还是自家兄弟，赵瑒也不说话，过去接了一脸尴尬的赵玩手中的茶水，放在白泱跟前，笑得也是勉强：“阿玩年纪小，不懂事，叫二殿下费心了。”
“费心？”白泱微微提高了音量，末了，又收住了声音苦笑道，“倒真是费心了！”
“王爷，我、赵玩知道错了，我……”赵玩手足无措地立著，求助的目光不时转向赵瑒。
白泱看著他，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说道：“跟赵瑒他们走吧。”他的泱王府，是容不下这个赵玩了。
赵玩听了扑通一下就给白泱跪下来了。
赵瑒一惊，忙拉扯著赵玩要扶他起身，他的脸色也跟著沉了下来：“阿玩，你莫要胡闹！”想他二人受质于岩国，已是极大的耻辱，眼下这赵玩却这般没脸没皮地硬给人跪下，这叫他兄弟二人情何以堪？
见赵瑒是真的恼了，白勇忙帮著扶起赵玩，嘴里也安抚著说道：“阿瑒，你别生气，泱皇兄也不是外人，就是……”白勇自是不敢把话说满了的，年少时候，他虽与白泱过从甚密，可随著年纪增长，二人毕竟疏远了一些，加之现如今他又受命于太子白肃……
“就是、就是气得狠了，才说了方才那话儿，赵玩好好地道个歉……”见白泱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白勇越说越没了底气。
那头还没哄住了白泱，这头又惹恼了自家哥哥，赵玩不敢造次，乖乖地由白勇拉著站了起来。
一时间，白勇与赵玩都跟斗败的公鸡似的，萎靡了精神耷拉了脑袋，只有赵瑒直直地立著不卑不亢地与这白泱对视，沉默良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这一次，阿玩是错的离谱了，但我原以为，你向白焱要了他，是要好生教养他的。”
“如此说来，倒是本王的不是了？！”白泱挑了眉梢，一边点头，一边冷笑，隐忍的怒气终於上了脸，眸底一沉，锐利的视线毫不掩饰地shexiang垂头丧气的赵玩，“赵玩啊赵玩，你不是个没脑子的粗人，该知道，我只让他们带你走，已是对你仁慈了！”
赵玩低著头，只呐呐地重复著：“赵玩知道错了，赵玩想留在泱王府……”
“你——”白泱气得恼得竟连句完整的话儿都说不出来了。
“王爷，你就让我留下来吧，我再不会做那等荒唐之事了！”蓦然抬首，满满的眼眶子里全是泪花儿，一时间竟可怜得跟个倔强含泪的孩子似的了。
“杭静宸都走了，你还留下来作甚？！”
“泱王爷，你是个好人，赵玩不想离开你。”这些子话儿，赵玩脱口说了，待到说完了，才忽然想起来，这些话儿不就是之前那杭静宸对他说过的麽，还有阿贵他们也是说过的！到这会儿，他才渐渐理解了泱王府的那些人，那些真心喜爱白泱的人——并不是想得到些额外的什麽，只是想伴在白泱身边，奴仆也好，管家也好，甚至是男宠面首，每一个人都只愿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开心地活著！泱王府那，其实是一处人间仙境，为世人所遗起，却实实在在的是一处人间仙境，而白泱，就是他们的神祗，为他们撑起这片天地；不知不觉地，他竟也成了自己的神祗，而今下作的自己竟然破坏了这里井然有序的生活，扰乱了秩序，害了杭静宸，更害了白泱！思及此，赵玩紊乱的思绪，才算清明了些，抬了眼，满眼热切地盯住白泱那张斯文隐怒的脸，挺了胸膛後又深深了鞠上一躬，改了言辞，朗声说道：“阿玩知错了，也保证不会再犯，不敢奢求泱王爷的原谅，只求能伴您左右，为您保驾护航！”
赵玩自然是不笨，这种宫廷斗争他从小就当故事听著玩的，耳濡目染，也能琢磨出一些来——如今的白泱啊，是失人失势，都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近处的看到他彻底失宠，自然不与之往来，远处的又为流言所惑，都以为这岩国二皇子是个银乱成性、可恶至极的大奸邪呢！可是太子白肃却最是清楚白泱，白泱这种人，或许难成大事，却易得人心，他太善了，善得纯良之人敬之，有识之士悯之，就连他们的父皇也最为怜惜他。这样的白泱，已然可以只手遮天的白肃能饶得了他？
兄弟之争，白泱本来便落了下风，如今又加上赵玩这事儿，白泱便是彻底败了，且是永无翻身之日了。被冷落的这些日子，赵玩就一直在想，想著要让这个人好好的，一辈子都好好地呆在自己身边！
“泱皇兄，你知道，我与赵瑒之事，已然惹恼了父王，我眼下若真带了赵玩回去，我父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许是被赵玩的勇气感染，白勇说话也利索多了，心虚地装起了可怜。
“这要再传出去，免不了又成了人家茶馀饭後的谈资。”赵瑒也趁机附和说。
话已至此，白泱还能说些什麽，这麻烦本是他自己捡了进门的，且他又不是那种能忍受他人的胡搅蛮缠的人，遂颦蹙著眉心站了起来冷道：“赵玩你出去吧，日後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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