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是谁？”华生没急着接话，正事要紧，他得先弄清楚这个叫埃蒙德的年轻人的来路，这直接决定了他待会儿要不要上楼把枪取下来贴身放着。
“这是我在街上遇见的埃蒙德，”哈德森太太笑盈盈地介绍完，又转向埃蒙德，“这位是我的租客，约翰·华生，他是一名医生。”
这个介绍词让华生的警惕又拔高了一层。“在街上遇见的”，这不确定性也太高了。更何况能叫哈德森太太兴起带回家吃饭的念头，对方一定是做了什么让她极为动容的事。
果然，哈德森太太紧接着补了一句：“是埃蒙德救了我。你们快坐下聊，再等一会儿就开饭啦。”
说罢她便兴致勃勃地转身钻进厨房，灶台上炖着的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浓郁的香气溢了满屋。
华生面上不动声色，选了个斜对角的位子坐下来。这张餐桌的位置很好，刚好能把埃蒙德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跟夏洛克同住了这几年，他多少也学会了一些观察人的门道。此刻，他正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埃蒙德，从衣角的褶皱到端杯的姿势，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露出马脚的细节。
但是细细观察之后，他才感到震惊。
拒绝先入为主，这是夏洛克从前反复叮嘱他的守则。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继续往下打量。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他暂时能得出的结论是，对方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坐姿端正，举止有度，完全没有时下年轻人那种松松垮垮的颓靡劲儿，脊背挺得笔直，往沙发上一坐就像被尺子量过一样规矩，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样子。
不过再往下看，矛盾就来了。他发现埃蒙德身上穿的那件衣服，跟他刚才的判断明显对不上。面料算不上考究，剪裁也说不上妥帖，版型甚至有些拉低了整体身形线条。
只是他打量的目光到底还是太直白了。跟夏洛克那种不动声色，三言两语就把对方信息套个底朝天的本事比起来，他还差得远。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反复打量的视线，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笑眯眯地开了口：
“我的衣服很好看吗？”
华生被问得猝不及防，忍不住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脸。刚才还想着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让对方知难而退，这会儿气势一下子就短了半截。
“嗯……是的，挺好看的，很适合你们这个年纪。”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埃蒙德抿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语气轻描淡写：“这个是在大学城旁边的二手市场淘的。”
“哦——”哈德森太太端着她刚炖好的牛肉走出来，把主菜稳稳当当摆在桌子正中央，揭盖时热气裹着浓香扑了一脸。她一边擦手一边兴致勃勃地问：“你还在上大学？我听你口音倒更像是本地人，你在哪所学校呀？”
华生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如果能把对方说的话一一印证，才好判断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别的目的。
“我在剑桥大学上学。”埃蒙德微笑着回答。
话音刚落，哈德森太太的夸赞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老人家对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向来不吝赞美。只有华生一下子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兴致被提了起来，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里还是老样子吗？我当年在伦敦大学读医学系，去三一学院玩的时候吃过几次饭。”
“一如既往地难吃。”埃蒙德一边说一边回头去带着哈德森太太加入这场聊天。
“您不知道，剑桥早期的学院食堂是我们穷学生吃饭的地方。”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怎么看都没有端倪。
见鬼。华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即使他再怀疑对面这个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那股青春无敌的大学生气息简直扑面而来，真实得让人动摇。
系统在心里由衷佩服自家宿主的演技——恐怕真的大学生提姆·德雷克站在这儿，都未必能比他更像大学生。
“你都问完啦？”哈德森太太笑呵呵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流，“那我们现在来做餐前祈祷吧。”
华生收敛起满腹的揣测，跟着一起低下头。三个人围在桌边，双手交握，闭上眼睛。
这样的场面华生并不陌生。以前偶尔和夏洛克一起留下来吃饭时，哈德森太太也总会领着他们做简单的餐前祈祷。夏洛克每次都不耐烦，恨不得三秒钟就把这个环节快进过去。可眼前的埃蒙德显然不同，他微微垂着眼，双手认真地在面前合拢，神情安静而专注。
这个架势就让他感觉有些不妙了。
果不其然，埃蒙德开口就是一段引经据典的祷告词，不但如此，还很恰如其分地引入了一些感谢哈德森太太如同上帝一般赐予他们如此美妙的食物，引得老人开心极了。
如此规整如此顺其自然，就像他过去几十年都是这样讨人欢心的。
华生默默放下了祷告的时候，他祈祷埃蒙德最好是个好人，不然的话他就是遇上真高手了。这恐怕应付不来啊。
在进入正式用餐环节之后，哈德森太太也从来不是一个主张食不言寝不语的人，她更喜欢在餐桌上和大家聊一聊，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她先向华生开口提问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今天是你第一天返工上班，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和我们分享一下？”
她的眼神中带着期待和鼓励，华生也知道自己颓靡的时间太久，让这位善良的老人担心太久了。
华生叹了一口气，还是分享起了今天的故事。
“我今天碰见了一个怪人。”他直言不讳。
“一个怪人。”果不其然，这吸引起了哈德森太太的注意力。
华生点了点头，这几年作为侦探助理的身份，他见识过太多的犯罪现场，也见识到了太多的犯罪嫌疑人，他们身上总是带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危险的气质，这种事情很微妙，但是在这么多次场合中，他总是能够捕捉的感受到他们身上的一些共性。
那是一种食肉动物会有的味道。
就像他今天遇见那位客人一样，作为一个预约制的小诊所，每一个客人来都有提前签好姓名，而他作为一个新上任的医生，他也做好了一整天没有人来打扰他的准备，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刚刚坐下没两分钟，护士就为他摇铃，说有一位先生今天要来找他。
华生连忙请他进来。
对方进来的眼神就很奇怪，是一种充满了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扫描了一遍，最后发出了一声冷酷的哼声。
这让华生很不快，既然看不上他的医术，何必来这里找他自寻烦恼呢，他时间的售价也不便宜呢。
“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实不相瞒，在听到对方开口之后，他立即觉得对方恐怕是来看喉咙的，这声音也太难听了，就算是长相的美丽也不能掩盖他声音的可怖之处。
但是恰恰相反，对方是来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那人甚至都不让他触诊，开口用他那破锣嗓子一板一眼地给他描述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华生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想打断他。
“先生，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对方立马开始皱眉，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华生还没见过这么可笑的事，对方一看就不像是在描述自己身上的状况，一板一眼的风格，一看就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
还有什么身体发热？就他观察对方身体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除了他的嗓子。
“我没事，我是替我的亲人来问的。”这位病患在发现话头被堵住之后，立刻换了策略。华生看着他，一眼就看出对方已经不打算再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了。他索性不再多问，随手扯下一张处方笺，刷刷几笔开了点常用药，意思很明确——赶紧把这人打发走，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可对方似乎对他这种速战速决的做法相当不满，甚至反过来带着几分指责的口吻说道：“你这样看病也太快了吧？真的能找出病因在哪儿吗？”
华生：“……”
真是无理取闹。一个普通的感冒伤风，难道还要他逐条盘问、从头到尾做一遍病理分析不成？
他刚抬起手，打算叫护士进来把这位难缠的“患者”请出去，免得在这里胡搅蛮缠，对方却忽然从裤兜里掏初一叠钞票，“啪”地一下拍在他面前。
“你再给我详细分析分析病情。”那人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冷得像在下命令。
华生低头盯着桌上那叠钞票，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对方环顾了一圈他的诊室，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上，忽然改了口：“要不这样吧，你就让我坐在这儿待一个下午，坐着就行。”
华生彻底困惑了。他索性把钱推了回去，说自己这儿茶水管够，反正诊费也已经付过了，想坐一下午倒也没问题，只要别打扰他看诊就行。
对方定定地看了他几眼，目光里辨不出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真是实打实的怪人。
在他分享完这个故事之后，没有发现有一瞬间，埃蒙德的眼睛里面流转出了一点奇异的色彩。
【宿主你听到了吗？哥谭竟然跑去找花生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更要小心一点。”埃蒙德说。
系统完全摸不清自家宿主的想法。明明要小心行事，却偏要在中东留下自己的痕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希望被人认出来，还是不希望。
不过眼下，餐桌上已经翻到了第二个话题——关于夏洛克遗物的整理。
哈德森太太也是看华生最近状态好转了些，才敢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件事。
“我当然明白那些东西可以放着不动，但是华生，有些东西你还是要收起来的，不然我每天打扫起来实在太麻烦了。”
“我知道。”华生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拨着盘子里的菜，明显不想多谈。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埃蒙德放下手里的叉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
“请问……你们说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吗？”
“是的。”一向热情友好的哈德森太太，这会儿也明显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只是简短地答了一句，“他也是我的一位租客，不久前……刚刚去世了。”
【已经去世了？】
系统在脑海中喃喃出声。他对那位目光如炬，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侦探先生印象极深，那样敏锐而锋利的人，竟然会这么仓促地离开这个世界？
“大概率没有。”埃蒙德忽然出声。
【嗯？为什么？】系统惊讶地追问。难不成他能复活一次，还能复活第二次？
“不是复活的事。”埃蒙德语气平淡，“他大概率根本就没死，可能是用了什么障眼法。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做起来比当年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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