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明你才是今年最有希望夺魁的人。”
雾尘宵的眼睛并不是因为应宵而受伤，这是跟随在魂魄里的诅咒，他这么多年也习惯了，除了流血时不太方便以外，视物什么的都是正常的。
他此刻看见雁嘲懊悔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自己肯定是无所谓的，就算现在把第一的名头白白送给他，他也不想拜入什么狗屁五大宗门，更不想当谢离昼的徒弟。
但是雾尘宵没法替应宵开口。
雁嘲停顿片刻，不知道是在安慰谁：“没事的，宗门里肯定有很多丹药，等我拜进去了，就给你找，我不相信没人能治得好你。”
雾尘宵微微偏头看了雁嘲一眼，抿了抿唇，只能说：“多谢。”
待到雾尘宵上场的时候刚好是第一场的最后一局，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上面。雾尘宵上了台，发现自己的三个对手里刚好有一个认识的人。
宫大小姐，宫檀。
显然大小姐还记得他，下巴一扬，冷哼一声。
正处深冬，青岩宗设有结界，外头的大雪被挡住，落不下来，只是空气依然冰冷，吸进身体里有些冻人。
雾尘宵被冰冷的寒气一呛，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不想花费精力去赢得这场对自己毫无好处的比赛，更何况他现在连支持自己拔出应宵本命剑的灵力都没有。雾尘宵魔头当惯了，半点虚与委蛇的心思都没有，在躲过宫檀的一剑之后，自己翻身下了台。
随即心平气和地开口。
“我认输。”
他的举动更像是瞧不起人，宫大小姐从来没被人这样侮辱轻视过，气得浑身发抖：“你什么意思？”
“你连剑都没有拔出来，你瞧不起我？”
雾尘宵转头瞥她一眼，语气淡淡：“我打不过你。”
“你这人……”
宫檀话没说完，雾尘宵却已经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生此变故，满场哗然，就连坐在台上的几位长老都摇了摇头，面露不满。
未战先怯，此子难成大器。
“今年的持玉名单是谁负责的，怎么选了这样的人出来？”
比起大家的不满和鄙夷，青池掌门却是一笑，正要说点体面话圆过去，一直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谢离昼突然开口：“你叫什么？”
雾尘宵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谢离昼在面对前几场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现在怎么就突然冒出好奇心来了。
雁嘲在这个时候飞快地跑上来，朝着谢离昼的方向跪下，惶恐道：“各位掌门、长老请勿动怒，我师弟应宵前些日子受了重伤，经脉尽毁，实在是无法应对比赛，还请仙尊勿怪。”
他说完这番话，见到雾尘宵还直愣愣地站着，心里更是着急，抬手去扯他的衣摆，小声道：“别傻站着了，快跪下！”
“你知道问你话的是谁吗！青池掌门杜纵一和望昭仙尊！”
雾尘宵活着的这些年就没跪过人，硬生生被雁嘲扯下来后正要皱眉，忽然间有股很淡的香味涌入鼻腔。
有点像是小镜台窗前的那株梅花。
谢离昼不知何时已经下来，就站在雾尘宵前方。他来不及再想其他，只是下意识把头往下低了些。
他并不能看清谢离昼此刻的表情，梅香和冷然雪气混杂在一起，分明很淡，却像是一种无形的屏障将雾尘宵包裹住，令他喘不上气。
谢离昼问：“筋脉尽毁，嘴也哑了？”
他声音冷得像寒冰，雁嘲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生怕望昭仙尊一个不满意把自己师弟砍了。
他偷偷摸摸地用余光瞥了眼雾尘宵。
得，半点反应没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雁嘲已经在心里尖叫，生怕渡雨宗的未来断在他们二人手上，只能替雾尘宵开口：“没……”
“我问的是他。”
谢离昼眼眸微垂，看着面前一直不抬头的雾尘宵，再次重复了一遍。
“你叫什么？”
似有雪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雾尘宵突然想到，百年前自己身死的时候，似乎也是一个冬日，但他没能见到那年的第一场雪，也没有机会跟谢离昼好好道别。
顿了一秒，雾尘宵才勉强答道：“应宵。”
他回答得简略，听着十分没礼貌，雁嘲本来就紧张，发现谢离昼没动静之后颤颤巍巍地抬头想看，这一眼，更是差点魂飞魄散。
方才缠绕在望昭仙尊腕上的那条青蛇不知道何时已经游下来，正顺着雾尘宵的衣摆爬上去，细长蛇尾在雾尘宵脖颈上环了两圈，青蛇小巧的脑袋绕在前面正对着雾尘宵的脸，此刻正在阴恻恻地吐着信子，不停发出急切的嘶嘶声。
再一看，雾尘宵的眼睛又开始出血，几乎是顷刻间就透过白绫，鲜红的血液顺着苍白脸颊往下淌。
雁嘲两眼一黑，几乎要晕死过去。
雾尘宵也感受到了眼睛的异样，他下意识地要抬手去捂，电光火石间，雾尘宵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百年前自己的眼睛也经常出问题，拿东西遮挡是常有的事情。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巧合。
雾尘宵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伸到半空的手放下，心里觉得实在不妙。仙门有专门用来探查夺舍的灵器，如若自己真的引起怀疑，那必然是一探一个准。
他必须要尽快离开。
青蛇开始顶他的下巴，雾尘宵被迫把头抬起来，隔着血红的布条，他只能勉强看清楚谢离昼的样貌。
眼尾狭长，鼻高唇薄，面部线条干净利落，比百年前要更加俊秀，只是少年气不在。本来是一副冷如寒玉的长相，却因轻微的眉压眼，显得有些阴鸷。
谢离昼此刻垂着眼睛看他，长睫落下淡淡阴影，嘴角轻微勾起来一点，看着是个嘲讽十足的笑。
他嗤了一声：“应宵？”
就在雁嘲忍不住想要再次开口求饶的时候，杜纵一突然出声，唤道：“明晦？”
谢离昼收回眼神，青蛇又缠过去，蛇信子开始舔雾尘宵的脸颊，舔掉那些流下来的血，好像是迫不及待要把雾尘宵吃了一样。
“不是要我收徒吗？”谢离昼没有任何解释，抬手一指，不容置喙道，“就他了。”
这下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雾尘宵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有人大声道：“我不同意！”
“他连比赛都没有赢，凭什么能被仙尊收为弟子？”
有人当出头鸟，周围的人也纷纷表达不满起来，结果谢离昼只是道：“我做事还要你教？”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蛮横不讲理。
但畏于仙尊的实力，不服也不敢再开口，全然没有人问过雾尘宵的意见。
“不好意思，”雾尘宵顶着众人的目光艰难开口，“明……仙尊还是另选他人吧，在下实在是……”
“你有资格选？”
谢离昼冷漠地说完这句话，手一挥，立刻有两个人上前，他道：“把他带回觅残春。”
谢离昼又看了眼青蛇，不耐烦地蹙眉，青蛇颤颤巍巍地晃了两下头，似乎多有不满，但还是爬了回去。
只是要缠住谢离昼手腕的时候似乎是想起什么一样，整条蛇顿了一下，换了方向缠绕在谢离昼的腰上，咬着自己尾巴，充当一条腰带。
谢离昼走了。
雾尘宵站在原地，周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火烧。他蜷了蜷冰凉的手指，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谢离昼这人做事情一向超出常理，这是雾尘宵早就知道的，但不见得会离谱到这种程度。他抬手摸了摸滑到自己下巴上的血，忍不住怀疑谢离昼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雁嘲这个时候也才反应过来，率先把他拉到角落，掏初帕子擦掉雾尘宵脸上的血。他心里虽然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却又止不住地庆幸，继而叮嘱道：“不愿意之类的话可千万别在仙尊面前说了。”
“应宵，天道怜悯，你拜望昭仙尊为师你经脉什么不就有救了吗？”
“到时候修为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你本来就天赋异禀……”
雁嘲把自己哄高兴了，说的一堆话雾尘宵倒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小命不保。
他突然问：“你觉得，要是雾尘宵没死，或者说他又活了，还被谢……望昭仙尊抓到了，会是什么下场？”
“还能是什么下场？”雁嘲想也没想，立刻回答，“抽巾扒皮挫骨扬灰不得好死呗。”
雁嘲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嘛？现在这种时候想点正经的好吗？”
雾尘宵抬头看了眼灰白色的天空，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自醒来之后第一次扯出一个无力的、嘲讽的表情。
“我想走。”
方才闹了这么大一出戏，接下来的比赛也就显得寡淡无趣了些，不少的视线明里暗里地落在雾尘宵的身上，感叹他的好命。
“都经脉尽毁了还能被仙尊看上，真有福气。”
“现在好了，就算拿了第一有什么用，风头都被这小子抢光了。”
“真倒霉。”
谢离昼做事情只凭自己高兴，这是雾尘宵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但他脸上那个笑还是让雾尘宵心里警铃大作。
就好像谢离昼透过他这一身人皮直接窥见自己的灵魂，看透他心里的所有想法。
如果他真的发现了，雾尘宵怔怔地想，那这些会是报复吗？
第4章 想出什么借口了吗
觅残春在青池山侧的山峰上，极其偏僻。
这里的结界没有限制四季变化，地上积了厚重的一层雪，新落下的脚印又很快被覆盖，冻人得很。
带雾尘宵上来的人什么也没说，将手里准备的东西和雾尘宵往院落里一推，自顾自地下了山。
仙门百家有个通病，门派服饰颜色极其喜欢用浅色，象征品行高洁，青池更是如此。方才的长老包括谢离昼穿的都是白色，看得人心里膈应。
而雾尘宵最讨厌白色。
他随手翻了翻，东西寡淡，也就只有一块玉牌和两套衣服。唯一不太对劲的是，在洁白的青池校服里，有一套却是格外醒目的黑色。
谢离昼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觅残春只有雾尘宵一个人。他只好把觅残春转了一圈，想找出几个适合逃跑的地方。
后院有一方温泉，雾尘宵用手探了探，发现周围并没有天然泉眼。这方温泉更像是人为开凿，用灵力养着的，才不受天气影响。
冰凉的手指被水暖起来一些，雾尘宵在此刻忽然就对百年产生了一点模糊感。更准确地说，是对现在的谢离昼产生了模糊感。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所有人都在变化，唯独自己留在一百年以前。他已经看不懂谢离昼，更加无法推测他的想法。
三日后，谢离昼终于回来。
没有丝毫要来看看自己新收的这个徒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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