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是吗？”谢离昼笑笑，这样回答他，“我不记得了。”
猜到会是这个答案，猜到他肯定不记得了。雾尘宵听见他的话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一点空荡的冷，像是胸膛被划开，一阵冷风呼呼地往里面吹。他的皮肉是热的，五脏六腑却凉成一片。
或许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
雾尘宵看着前方深青色的山，只是停顿片刻，没有再说了。他转身把岁生从地上拔出来，插回剑鞘里，轻轻搭在谢离昼的椅背上。
他要走了，谢离昼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用手扯住他的衣服下摆，打量着他的背影，然后问：“之前？”
“我们以前见过吗？”
雾尘宵不回答他，也不转身，只把自己那节衣摆扯回来，捡起地上的西瓜走了。
晚饭后，耿霜把西瓜切了。即使雾尘宵基本上不怎么吃东西，她也还是切了三小碟，拿着自己那份出去吃了，屋子里就剩下谢离昼和雾尘宵。
谢离昼得不到答案不死心一样，短短两个时辰已经刨根问底地问了雾尘宵无数遍。当他又问了一遍“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的时候，雾尘宵终于回答他：“是。”
“可我不记得了，在什么时候？”
雾尘宵迟疑了一下。人在紧张和犹豫的时候总是想要找点事情显得自己很忙，他咬了一口西瓜，才跟谢离昼说：“很小的时候。”
“十年前，你……给我买过糖葫芦。”
他隐去了细节，只说了结果。谢离昼回忆了一下，依然没想起来，这方面的记忆他是空白的，但他明白了什么，又问：“你喜欢我，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情？”
雾尘宵没点头，但不默认就是一种答案。谢离昼撑着头，看着雾尘宵垂下来的细长睫毛。他已经很久不戴面具了，谢离昼笑了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当年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现在就不用被你关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夹杂什么情绪，如果有的话，可能也只是笑，但是却让雾尘宵的那口西瓜一下子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也上不来，卡的让他觉得呼吸苦难，唇齿间原本的清甜也变成了浓厚的苦，令他舌头发涩。
雾尘宵缓慢地抬头，盯着谢离昼的脸。谢离昼仍旧是淡笑着的，这让雾尘宵觉得很扎眼。他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开口说话一样，声音发出来的时候心脏的鲜血好像一起涌出来一样，他说：“你能不要笑吗？”
谢离昼看了他两眼，嗤笑一声，说道：“雾尘宵，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是不是觉得我说话难听，让你很不好受？”
他终于收了表情，那张脸变得冷若冰霜起来，说出的话也是冷冷的，像一把冰刃：“该委屈的应该是我吧？”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要是我们之前没有见过，我会现在被你关到这个破地方哪里都去不了吗？”
屋内寂静两秒，谢离昼紧紧盯着雾尘宵的神色，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谢离昼莫名想起之前，他刚被关进隙中驹的时候，也是说了什么，雾尘宵临走时也这样捂着眼睛。
可又不像是在哭。
他还要说出点什么，雾尘宵的指缝里却流出些殷红液体，又顺着下巴砸到地上。是血。
眼睛每次因为反噬流血的时候，都是一阵剧烈的刺痛，雾尘宵咬着牙忍了忍，脑海里回荡的全是谢离昼刚刚说的话，但真正令他觉得难以忍受的是，谢离昼说出来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站在谢离昼的角度上，他当然是无辜的，都是因为雾尘宵的执着和一意孤行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他只是雾尘宵，听见这些话，不管怎么样放宽心还是会觉得难受的。
雾尘宵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流出的不是血，那可能就是眼泪。
谢离昼上前两步，抬手握住雾尘宵的手腕，想要把他的手移下来。他被吓了一跳，流血这件事实在比流泪惊悚多了，谢离昼也不清楚自己的言语什么时候能厉害到把人说流血的地步，这不必练剑有用多了？
“怎么了？”谢离昼说，“流了好多血，我看看。”
他看了能有什么用？雾尘宵还是顺着谢离昼的力道放下手，他眼睛半睁着，左眼瞳色本来就是红的，被鲜血一染，似洗过的红宝石，右眼的冰蓝色全部被鲜血覆盖，谢离昼瞧着牙酸了一下，这么多血看着都疼。
谢离昼下意识地用手掌将滑落到雾尘宵脸颊的血擦掉，可惜血液太多，擦不干净，倒是和魔纹混杂在一起，变成大片大片不规则的红块。谢离昼哎了一声，把袖子扯起来一点用掌根压着，擦完了血，谢离昼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和雾尘宵靠得太近。
雾尘宵被他托着下巴微仰着头，自己又低着，他忽地产生出一丝没头没尾的尴尬来，衣服的布料被他搓了一下。下一秒，雾尘宵手按在他肩膀上，示意他放开，这才让谢离昼回神，松开手退了一步。
雾尘宵的脸即使是掺了血色也是好看的，谢离昼想，他之前说的漂亮也并不是哄人——他有必要去哄雾尘宵吗？
“你……”谢离昼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能问，“没事吧？”
雾尘宵仍仰着头，那样血能少流下来些，他低声说：“没事。”
雾尘宵说完这两个字，没有等谢离昼再说点什么，他有些坐立难安，在谢离昼说完那些话之后。他跨出门，想回自己的房间躲躲，雾尘宵甚至用上了躲这个字，是谢离昼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很狼狈。
被喜欢的人讨厌，可能就是一件很狼狈的事情。
雾尘宵以为谢离昼会像以往那样，但这次他只是在原地停顿两秒，就追着雾尘宵的脚步跑了出来，一下子按住了那扇要关上的门。
雾尘宵没有加力关上门，但也没有松手，他们隔着一条只能勉强露出脸的缝隙对话。
谢离昼舔了舔嘴唇，问他：“雾尘宵，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雾尘宵说。
生气？他跟谢离昼到了能生他气的地步吗？
就算他生气了，又能怎么样？
他只是觉得有点冷，初夏的夜晚可能是冷的。
谢离昼紧紧地盯着他的表情，想看出来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可惜雾尘宵已经没表情了，谢离昼悻悻地松开手：“好吧。”
雾尘宵也泄了力，他想要重新关上门，就在他松懈的这一秒，谢离昼却一下子挤了进来。
谢离昼摸了摸鼻子，有点犹豫似的，才说：“好吧，我同你道歉，我刚刚不应该这样说。”
雾尘宵彻底愣在原地，有一瞬间他想要去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他又迟钝地反应过来现在是晚上，于是僵硬地没有动。
谢离昼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来做什么，倒像是归上身，他以为刺痛雾尘宵会让自己感到很痛快。并没有，看见雾尘宵因为鲜血红红的眼眶的时候，谢离昼承认自己是后悔了的。
或许是因为雾尘宵的脸，因为这些血，因为自己在雾尘宵这里从来没有受到过实质性的伤害。
因为他喜欢我。谢离昼想，就是因为这个。
他瞧着雾尘宵呆滞的脸，继续道：“但是雾尘宵，我被关在这里，我一直都很无聊，我不知道你对喜欢这种事情怎么看待，但你的喜欢让我失去了自由，所以我会生气。”
“你能理解吗？”他笑了一下，“虽然我知道我说了这些话你也不会改变主意放我走，对不对？”
雾尘宵顿顿地点头，他顺着谢离昼的话，诚恳道：“对。”
“好吧，”谢离昼又笑了，“扯平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雾尘宵不知道说什么，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谢离昼一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衣服袖子上还有自己的血，雾尘宵恍惚片刻，觉得这跟做梦没区别。
房里的烛火照在谢离昼脸上，让他的容貌显得很柔和，他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好看又柔和。
“西瓜还吃不吃？”
什么？雾尘宵本能地摇头：“不吃了。”
“还是吃一点吧。”
谢离昼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出昏暗的屋子，朝着坐在长廊下面看月亮的耿霜扬了扬下巴，跟雾尘宵说道：“耿霜切了这么多，吃不完太浪费了。”
于是雾尘宵坐回刚才的位置上，重新吃完了那碟西瓜。
作者有话说：
依旧盲盒……所以只有今明两天更新
盲盒一周都长不了十个收藏，就这样恶性循环
第20章 魔尊大人行行好
往后几日，只要雾尘宵在隙中驹，谢离昼就免不了早起练剑，这让谢离昼觉得十分痛苦。再一次被雾尘宵从睡梦里扯起来后，谢离昼终于忍不了了。他长发散乱地垂下来，英俊的脸庞在此刻显得饱受折磨，谢离昼气若游丝道：“雾尘宵，不，魔尊大人，你行行好，就算是我们掌门也没这样逼我练剑啊。”
“我一点也不想当什么狗屁天下第一，我就想开开心心地活到死，你放过我吧。”
“不可以，”雾尘宵拒绝他，“你把剑练好了，以后就不会被人抓住了。”
谢离昼闻言翻了个白眼，一下子又倒回床上，“爱抓抓吧，更何况我还有以后吗？”
他这副不思进取的模样让雾尘宵很为难。他站在谢离昼床榻前好半天，回忆着平常南也舟使用的迂回战术，才开口：“你第一次拔剑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为了应付掌门。”谢离昼回答他。
雾尘宵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本来就不善言辞，遇到谢离昼这种油盐不进的更是束手无策。就在他试图想出下一个方法的时候，谢离昼忽然问他：“那你呢，拔剑是为什么？”
明明是一个极容易回答的问题，雾尘宵却沉默了片刻，才道：“为了报仇。”
乱杀剑有两个主人，在雾尘宵之前的那位，就是几千年前让整个人天下动荡的云霁。云霁是魔神与天女的后代，因有两方血统，其天赋过于恐怖，药理符篆阵法剑术几乎是样样精通，但因为是半魔，一直被世人诟病，云霁因此试图打造一个人神妖平等的时代，因其行为过于癫狂离经叛道，后被几大宗门联手镇压困于落月崖，而他的本命剑被他镇在落月崖中心，作为此地的结界，守护族人安危。
而将这把乱杀剑拔出来，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逐玉族人从小就被灌输不能习剑，这是规矩，也是一种诅咒，凡习剑者，年岁不过二十，不得好死。
雾尘宵现在其实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一意孤行，重新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落月崖拔出乱杀剑的心情了，一路走过去是被烧焦的房屋和黑土，风穿过这些房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利归哭嚎。
“报仇？”
这两个字让谢离昼产生一点兴趣，他坐起来，又觉得仰头看雾尘宵很累，索性把他拉到床榻上和自己一起坐着，问：“你和仙门有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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