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近的结界有微弱的波动，是有人试图破解。
雾尘宵知道是谢离昼，但他没问。
谢离昼现在能跟他坐在一起给他一个笑脸，都用了十足的耐心，着实是为难他。雾尘宵想，其实就算是虚情假意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他能抓住点什么。
能握在手心里，总是要比一无所有的要强。
谢离昼的眼眸是透亮的黑，雾尘宵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他几乎有一瞬间，很想跟谢离昼剖白，想告诉他，你不用觉得难受，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在这里一辈子。
你很快就要自由了，我困不了你多久。
但雾尘宵忍住了，堵住那些呼之欲出的倾诉，只要他说出来，他就会连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都消失了。
见他半天不回答，谢离昼疑惑道：“嗯？”
雾尘宵眼睫颤了颤，到底是想要说点什么，兜兜转转，把想说的话都凝结成一句，他没回答谢离昼的问题，反而是问：“谢离昼，你现在，有一点喜欢我吗？”
这回轮到谢离昼愣住，他看着雾尘宵瘦削却仍然很漂亮的脸颊，他说话时唇齿微张，能看见一点洁白牙齿和红红舌尖，再往下，是他修长脖颈和单薄肩膀。
谢离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晃神，不回答而是去仔细地观察雾尘宵，可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不该有的迟疑让谢离昼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甚至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掌心下雾尘宵的手突然变得硌手起来，他缓慢地收回来，说道：“你就非要问这个吗？”
他说话还是这样。
对一个人的厌恶其实是藏不住的，是他收回的手，皱起来的眉。
雾尘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上总是会有细小的伤口，有些能恢复如初，有些却长久地留下来，跟身上的疤痕一样。
他总是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听见这些回答，他依旧不能说服自己当做没听见。
屋子一下子变得沉静下来，能清楚地听见外面的动静，耿霜拎着一桶水从他们紧闭的门前走过，她的脚步有些沉重，跟雾尘宵此刻的心跳不谋而合。
雾尘宵突然很庆幸，自己的眼睛在此刻没有流血，让他不会更加难堪。他站起来，背挺得很直，在谢离昼的目光下，极力克制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平缓。
他道：“这就是我的目的，谢明晦。”
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却只觉得舌根发苦。
雾尘宵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故作大方一些，比如谢谢他给自己起的字，毕竟这两个字有出处，听上去也并不难听，应该不是戏弄。
可他说不出来，所以想要干脆地离开。
雾尘宵只来得及做出转身这个动作，他的衣摆又被谢离昼扯住了——谢离昼怎么总喜欢扯他的衣摆？
谢离昼本来是想抓他的手，可惜雾尘宵今日穿的是束袖，以至于他的手往下落了点，只能抓住衣摆。
谢离昼坐在床榻边缘，两条腿伸直，长长的摆着，他有些疑惑不解地问他：“雾尘宵，你又生气了吗？”
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雾尘宵恍惚的想，这个字显得他很爱生气似的，但他分明从来没有跟谢离昼生过气，这两个字用在谢离昼身上才是恰如其分。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没有生气。”
雾尘宵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没有扯回来，他长舒了一口气，转回来，看着谢离昼的眼睛，“松手。”
“不松。”谢离昼说。
他搞不清楚谢离昼到底要做什么，他觉得他好像是谢离昼屋子里的一只鸟，谢离昼不喜欢这只鸟，但闲来无事的时候，又极其喜欢逗弄这只鸟，看着它被逼得没有办法才觉得心里痛快。
雾尘宵不喜欢这种感受，他不是觉得愤怒，而是悲哀。
他没再跟谢离昼多说，直接抽出了乱杀剑，将那节衣摆给划断了，头也没回地走开。
谢离昼手里握着剩下那截柔软布料，看着雾尘宵离开的背影，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道：“什么嘛，都把衣服砍了还说不生气。”
他随手将布料一丢，躺回榻上，至少雾尘宵走了没人逼他起来练剑。谢离昼躺了会，却觉得睡意全无，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的就是雾尘宵刚刚说的话。
窗外的阳光好晒，闹得他只觉得闷热，翻来覆去也不舒服。最后谢离昼猛地坐起来，暗骂了一声，干脆下床去整理自己的头发了。
他向来在意自己的穿着，每日绑头发挑衣服都要花费小半个时辰，待他终于出门，却已经找不到雾尘宵的踪影了。
“你找少爷吗？”
耿霜回答他：“刚刚少爷被南也舟大人叫走了，好像很着急。”
“南也舟？”谢离昼没听过这个名字，问道：“他是谁？”
“少爷的朋友吧，”耿霜说，“南大人人可好啦，我没来隙中驹的时候都是他安排我住的地方，还给了好多银子给我花呢。”
她说着说着，突然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耿霜说：“我发现我还是搞不明白你们说的仙啊魔啊的，如果按照魔族都是坏蛋的说法，可是少爷跟南大人明明都很好啊，反倒是……”
谢离昼睨她一眼：“反倒是什么？”
耿霜朝他讨好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仙君的脾气很特别。”
“……”
第22章 我死了，他也出不去了
山林里只闻树梢被风吹起的哗哗声，正是破晓时分，光线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亮，南也舟跟在雾尘宵身后，叹道：“今日虽没抓到人，但好歹是给那些人找了麻烦，尊上……”
他声音突兀的停下来，只因为雾尘宵脚步顿住，他的视线落下旁边的密林里，南也舟屏息凝神，也敏锐的察觉到多余的呼吸声。
虽然很轻。
仙门里同雾尘宵有仇的人极多，杨还身上的谜题得不到答案没关系，多抓几个人就是了。前日南也舟得了消息，听闻闻道的掌门常烨下了山，他和雾尘宵匆匆忙忙地赶过去，可惜有了杨还的前车之鉴，这些人几乎都没有落单的机会，更何况常烨修为要比杨还高得多，双方开打都没能讨到什么便宜来。雾尘宵受了点轻伤，并不严重，但如果在这个时候又有人来找事，那一定会很麻烦。
南也舟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雾尘宵倒是神色平静，长剑被他握在手里，上头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他道：“谁？”
见已经被发现，那群人也不再藏，凶神恶煞地冲出来，为首的男子脸色通红，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他高声道：“他就是雾尘宵！”
“就是他杨师伯掳去的，今日他受了伤，必然元气大伤，我们将他杀了，不仅能替杨师伯报仇，还是除了这世间的害虫！”
“我们一起上！”
他们身上穿着弟子服，南也舟不认得这些人，想来也并非什么修为出众之辈，不过是自以为是被想象的胜利冲昏头脑罢了。他放心下来，又觉得他们说出来的话死板到好笑，这些年对雾尘宵说过这种话的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了，南也舟跟在他身边，耳朵也听得起茧，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谁给你们的胆子，说话前不懂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现在跑得快一点，说不定还能死得晚些。”
这些修士本来都是被想象中的喜悦冲得一时上头，来的路上未免还有些胆怯犹豫，但瞧见雾尘宵并非传闻里丑陋不堪三头六臂的模样，反而瞧着清瘦单薄，顿时信心大增起来。
“你这魔物，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现在告诉我们杨师伯的下落，我们还能留你个全尸！”
雾尘宵表情都没给一个，南也舟低声道：“尊上，速战速决吧，我们……”
“速战速决？怕是没这么容易吧？”
从他们后方又出来一人，这次不是修士了，倒是个眼熟的魔族。魔族身量高壮，骨骼宽大，一个人的占地面积倒是比雾尘宵和南也舟加起来还要大。他额上生了一对粗壮的角，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斧头。
南也舟掩在袖袍里的手情不自禁地握紧，在此刻已经感受到了不对劲，但面上不显，只是稍稍往后退了两步，和雾尘宵的脊背靠在一起，微笑道：“甘荣啊，真是好久不见了，自从你被尊上打得半死之后跑哪里当老鼠了？怎么，这是又来自取其辱了？”
他的视线在十几个修士和甘荣身上转了一圈，了然道：“你说你，打不过就打不过嘛，自己找个地方死得了，身为魔族，居然还要和仙门联手，也不怕血岭里那些家伙嘲笑你。”
甘荣脸色一变，大约是觉得面前两人死到临头，居然硬生生忍下来，冷笑道：“和谁联手又有什么关系，只要雾尘宵死在我手里，我就是新任的魔尊。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说不定到时候还能饶你那个病秧子妹妹一命，想来你妹妹生得应该不错吧？”
南也舟神色一变：“你想得倒是美。”
话音刚落，却只听得一声惨叫，南也舟扭头看过去，他们说话期间，仙门的人已经列了阵。不过甘荣大约是个蠢货，想着要坐收渔翁之利，找了仙门里这些酒囊饭袋来。雾尘宵抬手就将刚刚说话那修士的脖子抹了，鲜血一股脑地流出来，人很快就没了气息。
对付这些修士并不需要太大的精力，但甘荣是个大玛烦。雾尘宵当年虽然赢了，但受了极重的伤，几乎掉了半条命，现在这种情况，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麻烦。
雾尘宵又是个懒得废话的，二话不说就开打，没有一点策略。南也舟用力闭了闭眼睛，只能加入这场混战。
蚂蚁虽小，但聚集起来咬人也是疼的。南也舟体力本就所剩无几，头一次觉得这群修士这般难缠。一时不察，身上多了好几道剑伤。猛然抬头，只瞧见雾尘宵和甘荣打斗的身影已经快出了残影，长剑与战斧相拼，激起一串火星。
雾尘宵口腔里隐约出现血惺味，他想速战速决，招招致命，两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他面上毫无表情，倒是显得一直喘着粗气的甘荣落了下风。
乱杀剑压着甘荣的斧子划下来，兵刃撞击拉出刺耳声响。雾尘宵手上用力，虎口崩裂，隐约冒出几丝血迹。他说道：“你打不过我。”
他声音轻冷淡漠，在这空荡的林间回响，带着些许肃杀之气：“两年前你不行，现在也不行。”
甘荣呼吸一滞，宽厚手臂肌肉暴起，硬生生将斧头从他手里提起来，重重的要朝着雾尘宵砍下去。他心绪不稳，手上招数再凶，却已经有了破绽，雾尘凶看准时机，手腕一转，剑身打横直直对准他的脖颈划过去————
“小心！”
变故在此刻发生。
倒在地上的修士还有一人未死全，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抓住雾尘宵的小腿往后一扯，导致雾尘宵踉跄一下，他的剑并没有按照预计的斩断甘荣的脖子，只是划开一个大口，而此刻他与甘荣站的极近，斧头狠狠的落下来，情急之下，雾尘宵只能拧腰错开，却仍然慢了一刹，锋利的斧口割开风口划过他的腰腹，能听见细微的皮肉破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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