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说完，垂眼瞧着雾尘宵，就这样产生了几秒寂静。雾尘宵意识到他在等待什么，疑惑地“嗯”了一声。
“不打算解释吗？”谢离昼能从他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有些模糊，“你昨日做的一切。”
他这样问他，他的眼睫却轻颤几下，浓密的睫毛像是蝶翼准备飞离。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他一定是要逃避的。
沉默的间隙除了远山传来的鸟鸣和泠泠水声什么也没有。雾尘宵的手指被水泡得微微发胀，这情形不像是在泡温泉，倒像是拿温水一点一点煮着他一样。雾尘宵喉咙干涩，顿了半晌才道：“我……”
“你又要说，我不能告诉你是吗？”
“你的人生里有无数重要的事情，不论是什么都跟我无关。南也舟能知道，其他人能知道，全天下只有我不能知道，是吗？”
谢离昼的尾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那只带伤的手按住雾尘宵的肩膀，骨头微微硌手。他将头埋进雾尘宵的肩窝，唇恰好贴到雾尘宵颈部的伤口上，这让雾尘宵颤了颤，但这点细微的动作只传到谢离昼的手心。
他觉得眼睛连带着鼻尖都酸胀起来，雾气氤氲上来。他闭了闭眼，嗅到雾尘宵皮肤上传来的淡梅香，心里并不能平静，反倒是怨恨：“雾尘宵，你说你的仇人里面没有我，我觉得不然。”
他问他：“你千方百计地将我扯进你的因果里，其实只是想在我身上玩玩找个乐子。你现在置身事外地看着我痛苦难受，你觉得很痛快，是不是？”
在此之前，谢离昼一直认为，互诉衷肠————或是他单方面的诉衷肠应当在一个夜晚，最好是四周什么亮光也没有，他们都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这才能让一些在往日里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话在黑夜里流动起来。
可此刻却是一个青天白日，太阳在天上是一个冷白而模糊的点，他的所有表情都会一览无余，所以他选择躲藏。
谢离昼说话时的热气落在雾尘宵的伤口上，湿而痒，这让他不仅产生了错觉，好像谢离昼仍旧咬着他的脖子正在吸食他的血液一样。他并不为这种感觉而恐惧，反倒是觉得期待，如若这一世一定要死，他宁愿死在谢离昼手上。
水面涌起一圈一圈向外的波痕，他背后抵着池壁，谢离昼靠在他身上，冷的冷热的热，他的话叫他迷茫疑惑：“我为什么要觉得痛快？”
雾尘宵本能地想看他，偏了偏头，脸颊只蹭到谢离昼的发丝：“你现在是仙尊了，没有人再会让你不痛快。”
在雾尘宵没回来之前，谢离昼也是这般以为的。他觉得自己与百年前大不相同，再不会像二十几岁那样莫名其妙地被人抓到某个地方关起来不得自由。然而雾尘宵一出现，他发觉自己在雾尘宵面前跟那个时候没有任何分别，还是一样的。只是他有能力困住一只飞鸟，但也仅仅是困住。
谢离昼的心脏又刺痛起来，他闭着眼轻声笑了笑：“是吗？”
他的手从雾尘宵肩上移下去，伸到水里握住他的手腕，说是手腕，倒不如说是握着那两只细镯，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话：“雾尘宵，这个问题先前都是你在问我，如今时过境迁，相隔百年，应当换我来问一问你。”
他终于抬起头，唇擦过他的颈侧，在淡青色的远山背景里，谢离昼问他：“你喜欢我吗，雾萧萧？”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两个人啥都干了却始终自我认为和对方进度为0吧
第47章 雾尘宵，你好狠的心
这不像是一个问句，倒像是要剖开他的心。
谢离昼以为他要停顿很久，跟往常一样粉饰太平过去，但出乎意料的，雾尘宵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微微空白，似是觉得不明白，却仍然立刻道：“这算是什么问题？”
他有些茫然：“我当然喜欢你。”
谢离昼呼吸凝滞一秒，眼眶周围早已经氤出深红，声音却是平静冷淡，他不信道：“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
这四个字大概跟雾尘宵从来没有关系，他蹙眉道：“你既然知道淡秋山是我的骨头，我将它给了你，你又怎么能问这个问题？”
谢离昼还是那样看着他，雾尘宵顷刻间就意识到，或许谢离昼当真不知道淡秋山代表了什么。逐玉族如今只剩下声细细一人，除了她谁也不知晓，族中的许多秘密都埋葬在那场屠纱之中，谢离昼不知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这却叫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雾尘宵也不清楚谢离昼问他的缘由。在他对自己并没感情的情况下，雾尘宵只得道：“淡秋山，姑且算个信物。”
“我只有一个，也只能给一个人。”
他说完，并没有等到谢离昼回应，虽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让雾尘宵的心脏缓慢抽搐了两下。他推开他，刚想要离开，谢离昼却开了口，他问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当时在隙中驹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在秘境里又为什么要骗我？拿我当幌子？”
雾尘宵转身，水珠顺着发尾和衣摆砸落在地上。风一吹，方才还温热的水立刻变得冰凉一片，那封像是细密的网一样裹着他，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呼吸。雾尘宵脱力一般蹲下来，喘了口气才道：“赶你走？”
“你觉得我是在赶你走吗？”
“难道不是？”谢离昼手掌搭在池壁边缘看着他，语气淡淡，“你对我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句话忽然就令雾尘宵完全喘不上气来。网一点一点收紧了，狠狠地裹着他，能陷进他的骨头里。雾尘宵头一次觉得谢离昼在跟他无理取闹。大约是在水里泡久了，他一时间觉得头昏脑涨。雾尘宵闭眼缓了缓，才道：“是你说过很多次，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我有事情要做，才让你走的。”
“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体贴？”谢离昼凝视着他，反唇相讥道，“你有这么多重要的事情，那还能抽空把我关起来等着你临幸，我好感动。”
雾尘宵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谢离昼话语里面的尖刺。他停顿片刻，才又道：“在秘境我是骗了你，但其余的也是真心话。”
“我确实是想来见你。抓走你的朋友，是为了完成我的事情。”
“与我而言，是要事。”他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自己说得过于多了，抬手用指腹揉了揉眉心，叹气道：“随便你信不信罢。”
谢离昼眸中似有寒冰冻结，他嗤了一声：“你看，又是你重要的事情。你什么都不愿说，只顾着拿这个借口搪塞我，你自己也觉得心虚吧。”
都说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雾尘宵从来不是兔子。他神色厌厌，忽然一只手握在腕上，将两只细镯子褪下来，搁在地上。他没看谢离昼，只是轻声道：“你说我让你不痛快，我不这样觉得。”
“你今日问了我这么多，瞧着我把心剖开来给你讥讽，你应该很高兴。”
“你若真恨我，盼着我死，其实没必要做这么多，等着我自生自灭就好。”他想说，谢明晦，除了我骗你的那一次，我根本没有伤害过你。
但他没说出口，或许在谢离昼眼中，他的出现已经是一种伤害了。
说出这些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雾尘宵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疲惫，最终他也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谢离昼一眼，重新站起来，离开了。
他前脚刚回到房中，只刚来得及将湿衣服换下，谢离昼后脚就追着他进来，脸上怒气满满，手狠狠地攥紧他的腕骨，嗓音森冷：“你觉得我是在讥讽你？”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容貌早就褪去了少年气，五官冷峻，轻微的眉压眼更显得眼眶深邃，他眸子里带着怒色：“难道不是你在讥讽我吗？”
“你说你喜欢我，可一声不吭就离开的是你，在我面前装作不认识的人是你，同我站在对立面我行我素的还是你！”
“你到底哪里喜欢我？”谢离昼瞧着他，面上强硬，脸色却是惨白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我看不来。”
他说：“雾尘宵，我看不出来。”
他并没有等雾尘宵回答，只是一股脑地全部倒出来：“你到此时此刻，仍旧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你要我怎么相信？”
“还是你觉得，只要不跟我产生瓜葛，下一次你依然可以轻轻松松什么都不跟我说地去死，再让我等上百年千年，这会让你感到轻松吗？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吗？”
“既然这样，你当年为什么要逼着我爱上你？”谢离昼一面说话，一面颤抖着，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雾尘宵的肩膀，“我可有一句话冤枉了你？你不就是把我耍得团团转？你把我当傻子么？”
雾尘宵怔了怔，眼睫轻颤：“……没有。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他觉得口舌发涩，浓厚的苦意从心间涌上来，抓住雾尘宵的手让他贴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痕：“我早就已经身在其中了。”
雾尘宵一瞬间全然反应过来，终于意识到那夜他为何会觉得谢离昼身上的疤痕眼熟。除却心口，余下十二道疤痕，皆跟百年前雾尘宵身上的一模一样，位置分毫不差。
这个发现真叫他说不出话来，恰巧此时青池宗固定的钟声响起，悠悠扬扬地顺着窗户飘进来，他的心口好似被这钟撞到，只有一阵接一阵的麻意。
在钟声的余音里，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但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我很痛苦。”他回答他。
“一百年，雾尘宵，你好狠的心。”
水汽凝聚在他眼眶里，给瞳孔镀上了一层水膜。在他的视线里，雾尘宵整个人都模糊起来。谢离昼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只能紧紧地攥着他，生怕某次眨眼，他又在自己面前烟消云散。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他经历第二次？
“爱”这个字眼当真害人，但凡粘上了一颗心就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它会为了别人跳动，为了别人欢喜痛苦。
谢离昼觉得自己的皮囊里是空洞的，他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早就在意识到他爱雾尘宵那一刻就已经跟着他一起死了，风从他的身体里传过去，是细密的冷，只有皮肉上的苦楚能让他稍微不那样难受。
现在雾尘宵回来了，但他的情绪仍在他身上。
那泪从他眼里直直地顺着脸颊滑落。谢离昼嗓音干涩，他说：“雾尘宵，你总以为我恨你，我要是真的只是恨你就好了。”
他像是倾诉怨恨，但他终于放弃在雾尘宵面前强装无谓：“可我怎么就爱上你了？”
雾尘宵难以相信，他根本没有想过谢离昼会跟他说爱。此刻像是一场梦，但手心凸起的疤痕仿佛是一簇燃烧正旺的火焰一样烧着他。他有些艰难地抬起眼，瞧见谢离昼那双氤氲着雾气的双眸，只觉得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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