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房门被打开，柳橪走了进来，他同样换了衣服，只是将袖口挽了上去，露出来的一截小臂上有被我用力抓挠又紧握后的痕迹，我还看到他端着水的那只手的手指上有更加明显的咬痕。
比起我的尴尬，柳橪看上去镇定得多。
他轻轻将那杯温开水放到一边，说：“待会儿喝点水吧。”
我张口想说话，发现嗓子一扯就发疼，只好默默地假装自己变成了一个哑巴，把那杯水一饮而尽。
柳橪不言不语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他既不出声阻止，也没有面露笑意，像是刚才发生在我和他之间的所有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这么一想，我更加不高兴了。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柳橪说，“你要回酒店，还是在这里住下来？”
我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发现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没办法恢复成一开始的清亮，只好认命：“回酒店。”
柳橪没想到我会是这个答案，他若有所思地扫过了我的腰，说：“我以为你会住在这里。”
我没好气：“这房间就一张单人床，我睡这里了，你躺哪里？打地铺吗？”
我还没有这么绝情。
柳橪指了指门口：“我可以睡沙发。”
听到这句话，我冷笑一声：“是吗？你想都别想。”
好在酒店离含舟集团不太远，连绵不绝了好几天的雨也停了，我咬着牙走在路上，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被撕扯得发出尖锐的疼痛，叫嚣着让我躺下来。
外面没有下雨，柳橪却还是撑了把伞，挡住那些从树枝或者屋檐落下来的水滴，透明的水从透明的伞滑下去，有阴影和光亮交错着打在他的脸上，他就站在我的旁边，顺着我的步伐缓慢地走着。
我在心里盘算着，再怎么样，这都算得上我和柳橪的关系上了一道台阶，就连趴在床上给霍辞州发消息，都有点得意洋洋。
霍辞州很明显非常清楚我的德性，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霍辞州】你又碰到了什么好事？
我托着腮，心想碰到了一件可以给人涨工资的好事，但是毕竟涉及隐私，还是没有对着霍辞州说清楚。
【我】我觉得我和柳橪和好已经是一件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霍辞州】原来是和好啊，我还以为是复合呢
【霍辞州】[失望.jpg]
他调侃的意味太明显，但是我有点过分敏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拉黑，最后霍辞州只好找上我的工作号，给我道歉，让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在聊了几句闲天之后，霍辞州问我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霍辞州】既然你们俩和好已经指日可待，那你想好了，你的生日该怎么过吗？
我的生日当然是和柳橪一起过，这是我早早计划好的事情。
所以，我没有把霍辞州的这条消息太放在心上，只是在生日的前一天，对着柳橪提了一句。
“明天我们出去吃饭，没问题吧？”
柳橪的眼睛里有一点古怪的神色一闪而过，我没有看清楚，正想追问一句，就看到他点了点头。
我猜测着柳橪会不会给我准备生日礼物，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还在顾及着什么，或者放不下什么吗？
我一边焦虑，一边又忍不住期待。
不过，我也没指望柳橪有钱请我吃饭，所以像往常一样下班之后，我按了按还有点隐隐作痛的侧腰，坐进了驾驶座，准备带柳橪去我早早订好的那家餐厅。
我打开导航，输入了目的地，刚把车开到主干道，正准备按照导航的指引驶向那里的时候，柳橪突然伸手过来，更改了目的地。
“你……”
“你把预约取消吧，”柳橪说，“去这里。”
我一头雾水，心脏却砰砰直跳，握住方向盘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扭头去看他。
柳橪却没什么反应。
“喂，柳橪，”我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在爱我？”
柳橪回过头了，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清，因为有更大更剧烈的撞击声自斜后方传了过来，在我感受到疼痛之前，我先被柳橪挡在了身下，闻到了那股很淡很熟悉的洗衣液的香味。
第152章 对不起啊
其实，无论是感觉到撞击带来的颠簸，还是柳橪扑到我身上时的温暖，对这个时候的我来说，都像是一件过分虚假的事情。
唯一能够让我意识到自己其实正身处在现实世界中的感受，是柳橪身上的这件风衣顺着惯性扬起来，冰凉的拉链链头打到了我的下颚骨，带来了尖锐的疼痛。
我看向了柳橪，缓慢地睁大了眼睛。
路灯和车灯的光，将他的脸照成了格外苍白的颜色，唯独眼睛亮起了很诡异的光芒，像是盈着两盏火焰，和我对视的那一瞬间，刺得我几乎要流下眼泪。
我喃喃地说：“柳橪？”
他没有回答，只是就着这个很别扭的姿势，伸手将飘到我脸上的那缕头发捋了上去，他的手指在颤抖，手同样也格外冰凉。
我下意识地要挣扎，却觉得整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被柳橪死死压住的腹部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温度，滚烫得像火，又像水一样潺潺流动着，打诗了我身上的衣服，也弄脏了我的手。
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也许是我潜意识不想去面对。
直到空气中漂浮起浓郁的血惺味，由淡转浓的味道，哪怕让我刻意回避，去猜测那个真实的可能，也没办法否认这个时候，最清晰不过的真相已经递到了我的面前。
是血。
汽车被用力撞向了一旁的人行道，持续不断的撞击让柳橪的动作也变得艰难，我看到车窗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地，有玻璃渣在四溅的时候滑破了柳橪的侧脸，留下一道很淡的血痕，看不出有血要流下来的迹象。
我摇了摇头，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在和柳橪对视的时候，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只能徒劳地叫着他的名字，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期冀着能够得到怎样的回答。
至少，至少柳橪得开口说话，要回复我毫无意义的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很悲伤又很难用语言去描述清楚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终于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我轻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呢？在我生日这天，从来都不会发生让我感到快乐的事情？要我愤怒、悲伤、无所适从，要我痛苦、难堪、无言以对。
我想拉开柳橪，去看他身上的伤口，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加速流血的速度。
外面有车的喇叭声在响个不停，人和人的呼叫声响成一片，似乎是有人在高喊着要报警，又有人重复着说，应该先叫救护车。
我被挤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呼吸已经变得困难起来。
刺眼的红色已经一点点地沁了出来，弄脏了我的手，我闻到了这股越来越浓的血惺味，就像我内心的惶恐也越来越难以抑制。
我应该大吼大叫吗？还是应该哭泣？为什么我只能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柳橪那张变得惨白的脸，而他看上去并不痛苦。
痛苦的人是我。
我想将手用力地抽出来，去摸摸柳橪的脸，可是整个人僵硬得像浑身上下都被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完全动弹不得。
我呆怔地看着柳橪，觉得心脏被刀来来回回地戳穿，血液像流水喷薄而出，和眼前混成了一样刺眼也刺鼻的颜色。
就在我听到了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的时候，柳橪终于说话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他一句话都不说——他一张嘴，就有鲜血涌了出来，打诗了他的衣领。
鲜血同样也落在我的皮肤上，滚烫的触感像极了火焰，又像是针扎，疼痛是这样真实，以至于我在变形的车门被拉开之后，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柳橪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重复去回答我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去说他到底是爱我还是不爱我，自然也不会回答我那么神经质一样重复着叫他名字的问题。
他说：“周执安，对不起啊，我其实原本是打算给你过一个很快乐的生日。”
柳橪的眼睫毛已经垂了下来，眼睛像是在下一秒就要闭上，他浑身上下都冷得像冰，只有从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滚烫得像火，我被这样的温度包裹住，仿佛心脏也要跟着被撕扯成两半。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呢？
这不是你的错啊。
你是想给我过一个独一无二的生日吗？这是在告诉我，你其实也在意我吗？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柳橪……
你不皱眉是不觉得疼痛吗？
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泪花在闪烁吗？
你向我道歉是因为我已经脱险了，再不说会来不及吗？
你刚才一直都不肯说话，是不想让我发现你一开口就会吐出鲜血吗？
我被人扶了出来，手指痉孪着几乎没办法伸直，却还在倔强地抓住柳橪的一片衣角，怎么样都不肯轻易松开。
扣着我肩膀的两个陌生人在重复着说些什么，应该是在告诉我，救护车已经来了，劝我把手松开。
好吵闹，哪怕这些声音是在关心我，我也觉得吵闹。
为什么总是要我和柳橪分开呢？
为什么我的手指永远只能抓住柳橪的衣角呢？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清楚一些，可是头脑里被茫然所田满，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血，从柳橪身上流出来，在将马路上漆黑的油柏都浇上了诡异的鲜红，我和柳橪身上有着一模一样刺眼的红色。
我大睁着眼睛，不停地哆嗦，不愿意松开手，让柳橪独自一人被救护车接走。
最后，我是和柳橪一起被带上救护车的。
他躺在担架上，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氧气罩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正在进行紧急止血的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无暇理会其他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和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柳橪。
他身上的衣服被扯凯，露出来的伤口狰狞而可怖，贯寒伤应该是伤到了内脏，才会让他在不断流血的时候，还在吐血。
细小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滑下来，被我的手心兜住。
原来鲜血是烫的，比柳橪身上的体温还要高，这样滚烫的血，有捂暖他的心脏吗？
“应该是脾脏破裂出血，要动手术，暂时还不确定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还有就是……”
护士正在说着些什么，我其实没听明白，问道：“他会死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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