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柳橪就沉默了。
他好像很讨厌我说起那一年，眉间堆起了一点褶皱，让他看上去添了几分疲惫。
“那你告诉我，”我凑过去，一把扣住了柳橪的手腕，将凸起来的骨头握进了掌心，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太清楚柳橪是什么表情，“你身上的那几道疤是怎么回事？”
我想到自己曾经抚墨过疤痕时留在自己指腹上的触感，突兀地、红肿地浮在皮肤上地伤疤，摸上去很粗糙，泛着很诡异的红色，像一条条长而柔软的虫子，攀附着柳橪的身体。
柳橪的脸上多了两分苍白，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将所有的苦涩都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两下，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我盯着他，仿佛要把柳橪的胸口都洞穿，看清楚砰砰直跳的心脏里，究竟有没有刻着我的名字。
最后，是端着烧烤敲门的服务员，打破了凝滞僵硬的气氛。
我沉着脸，退回了椅子上：“进来。”
同样没有加辣、只涂了一层孜然和酱料的烧烤摆了上来，同样被送上桌的，还有两扎啤酒。
柳橪有些震惊地看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一开始还没弄明白柳橪这是什么意思，闷不做声地咬着羊肉，觉得以往格外美味的食物变得寡淡无味起来，想想都怪柳橪。
直到我抬眼，看到柳橪拉开了易拉罐，正皱着眉去嗅啤酒的味道，才知道他刚才那一眼，是误以为我要让他陪我喝酒。
我劈手把啤酒夺了过来，因为动作太大，有几滴酒泼了出来，冰凉地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没好气地问道：“你能喝酒吗，就打开？想再进一次医院？”
柳橪的手还保持着拿着啤酒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抽了几张纸，擦掉了落在我手背上的酒液。
这回，是我僵住了。
柳橪其实没有凑得很近，他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是手伸得很长，动作非常自如地将纸巾贴紧了我手背，让淡黄色的酒被纸吸去。
我可以看到柳橪随着眨眼的幅度正在微微颤抖的眼睫睫尖。
他低垂着眼睛，很薄的嘴唇不太自然地抿住，隔着一层纸，碰到我的皮肤上的指尖不再是以往的冰凉，反而添了几分温度。
我很突兀地感觉到，那一块被触盆到的皮肤变得有些滚烫，让我下意识地瑟缩着想把手抽出来。
可是我没有动弹。
我注视着柳橪的一举一动，有些艰难地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直到柳橪把纸团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我这才用两只手握住了易拉罐，冰凉的罐身中和刚才的灼热，我很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灌了两口啤酒。
我不酗酒，以前点两扎啤酒，最后也没喝完。
这次服务员是按照我过去的习惯，把啤酒端上了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柳橪面前摆出一副“我很能喝”的模样，连着灌了三罐，才慢腾腾地停下来。
柳橪把椅子拖过来，离我近了一下，在我伸手去拿第四罐的时候，拍开了我的手。
其实柳橪的动作很轻，小打小闹的一巴掌，都没能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什么印子，甚至连一点红都没有浮上来。
可是我莫名地感觉有些委屈——虽然也可能是灌下去的啤酒起了效果。
我盯着柳橪，声音是出乎意料的含糊：“你干嘛？”
柳橪定定地瞧着我。
我的眼前像是有一层一层的雾气堆了起来，将柳橪的脸都变得模糊，让我抬手揉了揉眼睛。
“你再喝下去，要进医院的人就是你，而不是我了。”
我呆了一下，以为自己是过了很久才听到柳橪的回答，想了想才明白，是我的反应变慢了。
我摆摆手，告诉柳橪：“不会的。”
我的酒量没有到千杯不醉的地步，但是烧烤店里的几罐啤酒，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柳橪没有被我这三个字说服，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光的原因，显得有些苍白，他说：“你喝醉的话，我也没办法把你拖回去。”
“那你背我，”借着酒意，好像没什么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了，我问，“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第88章 如芒在背
我眨巴着眼睛，醉意上头的时候，让我看不太清楚柳橪的神色，只能看到柳橪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还捏着将烤串剔下后光秃秃的签子。
他听清了我的话，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或者表示，只是沉默地转向了我。
我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在心里猜测着柳橪的举动——他会做什么呢？
柳橪伸出手，手背贴住了我的侧脸。
他的手的温度不算很低，手背贴紧我的脸时，没有颤抖，也没有再做出其他动作。
我想，柳橪到底想干嘛？
我得不到答案，因为柳橪把没喝完的啤酒推到了一边之后，又将手收了回去，是和刚才伸过来一样莫名其妙的举动。
我一头雾水，觉得涌进胃里的啤酒都要烧起来，烫得我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我艰难地动了动脖子，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摊软乎乎的烂泥。
柳橪将我的所有举动都尽收眼底，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叫来了服务员，低下头瞥了我一眼，掏初手机付了钱。
等包厢里又只剩下我和柳橪的时候，他戳了戳我的肩膀，不疼，是很轻的动作：“周执安，能站起来吗？”
我的眼睛转了转：“唔……不能。”
我不确定自己装醉的演技怎么样，但是的确没什么力气，干脆就着这个姿势，趴在桌上。
我不闭上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柳橪，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明显先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地弯下腰，将我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知道是我太瘦了，还是柳橪的背太薄，我总觉得他脊梁那里的骨头戳着我的胸口，没办法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骨头和骨头撞得我头晕目眩。
柳橪轻笑了一声，居然真的这样把我背了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很坦然地走了出去。
反倒是我开始脸红了。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的目光，像一根根细而长的针，落在我身上时，会带来并不明显疼痛。
我突然就明白如芒在背是什么感受。
偏偏柳橪并不在意，他的体力一般，却还是有足够的力气背着我走几步路，我振动不休的心脏被酒精刺激，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来来回回地撞击着我的胸口和柳橪的后背。
我将下巴搁在柳橪的肩膀上，呼吸喷洒在他倮露出来的皮肤上，路灯照过来的时候，能看清楚皮肤上的小绒毛。
柳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相当镇定地背着我走出店门、穿过人群，再循着记忆，回到了家。
我都分不清自己脸上泛起来的红晕是因为害羞，还是真的喝多了酒。
柳橪轻车熟路地将门打开，换好鞋后，很干脆地走进了房间，把我放在了床上，再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
这是一个对于柳橪来说，有些居高临下的视角。
我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死了，直到柳橪的手抚过我的下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周执安，你到底……为什么？”
我怔了一下，没弄明白柳橪的意思，就睁开了眼睛。
从我的视角由下往上看，可以看到天花板的灯笼罩在柳橪的头顶上，让他脸上的眉眼五官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慢半拍地抬起手，缓慢地揉了揉眼睛。
柳橪的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楚的。
我想，其实也不一定是灯光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我喝得太多了，醉意涌上来，所以柳橪的表情在我的眼睛里并不清晰。
“……什么为什么？”我问道，声音有些含糊。
不知道是不是熟悉的烧烤店在一定程度上打动了柳橪，让他回想起过去发生在我们之间很温馨幸福的过去，他的态度骤然变得柔和起来。
柳橪的手没有贴近我的脸，却也没有背在身后，它悬在空中，犹疑很久，缓缓地捏住了垂在我额前的一缕碎发。
从发根处传来的轻微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努力睁大眼睛，感觉自己似乎在缓慢地触盆到柳橪心脏上最柔软的地方。
柳橪说出了完整的问话，他问我：“和谢持光联姻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歪了歪脑袋，觉得柳橪指定有点毛病。
“是你，”我伸出手指，指尖戳了戳柳橪的胸口，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肌肉让我不由自主地轻抽一口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想方设法地劝阻过我，说谢持光不是我的良人。”
柳橪缄默不语。
他应该也想起来了，当时在医院里，我和他因为谢持光这个存在起争执的时候，柳橪对我说过，他不认为谢持光是最适合我的那一个。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好奇地追问下去，“你为什么一边希望我不要和谢持光联姻，一边问我为什么不选择谢持光？”
柳橪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还是说，你问来问去，想这么多这么深，只是想弄清楚，”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上仿佛有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飘过，带来了片刻的、微弱的痒意，“我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你吗？”
讨人厌的醉意再一次翻涌上来，我感觉自己的胃也跟着翻腾不休，有过分澎湃的浪潮冲上来又褪下去了，席卷过无数沙砾和贝壳，要让我整个人都变成湿漉漉的一团。
柳橪变得遥远又模糊，就像我眯起眼睛，看到灯的光晕，在我的眼睛里留下了深刻持久的痕迹。
他说：“周执安，你喝多了。”
说完这句话，柳橪转身就要走。
他总是这样，主动问出问题的人是他，不肯也不敢去面对的人还是他；就像对谢持光的存在感到深恶痛绝的人是他，不在意有关于钟见阳的一切的人依旧是他。
我骤然起身，用力拽住了柳橪的衣袖，把他往我这边一拉。
我的动作太快，他又明显猝不及防，踉跄两下，顺着惯性摔下来的时候险些砸在我的身上，最后单膝跪在被单上，勉强保持了平衡。
柳橪明显有点恼火，因为我的举动。
第89章 动手动脚
“周执安，”他对我说，“喝多酒了就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不要总是动手动脚。”
我恍若未闻。
盖在身上的薄毯挡不住从柳橪身上传过来的温度，在烧烤店里吃的那一顿饭让柳橪整个人都添上几分暖意，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腕内侧不自觉地触盆到我的指尖时，有着似乎能够我的手指指尖变成引线，把我整个人都炸成烟花的灼热。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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