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邱珂没有见到其他器具。那个之前看过的人形模具呢？不是说是每次仪式都要用、一代代传下来的吗，这次不用了？他环顾一圈，见没有人对此表现出疑问，便把那点疑惑压回了心底，作为宾客坐在了前排。
仪式开始，卢西安从侧面的暗处走出来，站在阵法中央。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刃面很窄，上面似乎刻着几道细密的符文。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匕首，拇指沿着刃面慢慢滑过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邱珂。
邱珂感觉卢西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不明所以地与卢西安对视，隐约觉得对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以为那把匕首是仪式要用的器具，还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在下一刻看见卢西安抬起手，将匕首猛地捅向自己。
“？！！”
邱珂瞬间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只能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没入卢西安的胸口。
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其他人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卢西安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他平时很少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那张脸大多时候都是淡然，看不出喜怒。可此刻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微笑起来，仿佛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血从那伤口边缘渗了出来，流出来的血竟是黑色的，好像凝固了很久的颜料被重新化开，沿着他的身体缓慢地往下淌。
那些黑血活物一般沿着他脚下的阵法线条，缓慢地流向祭坛的另一边。邱珂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发现祭坛的另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影。
由符咒和铜钱点缀的高大身影，是他在后山见到的那个怪物。
他还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是让其他人警戒，却见那些黑血汇聚到怪物脚下，然后翻腾着攀上它的身体，化作一层正在合拢的壳，将它包裹起来。
卢西安面对着那个被黑血包裹的身影。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很清晰：“我很高兴，阿瓦努。”
“这么久了，你终于想通了。”
“是啊，是啊，”他说，语气平和，“不这样的话，要怎么保护邱珂呢？”
明明没有旁人回应他，他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想要亲近他，就只能通过我，而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只有邱珂看见了真相。
其他人眼里映出的仍是那套旧仪式的幻影，卢西安站在阵法中央，念着传承已久的祷词。他们看见的一切都合乎规矩，都在预期之中，所以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可在邱珂的视野里，卢西安的身体正在崩解。像一件烧制得太久的陶器，从内里开始干裂灰败，最后碎成一地粉尘。那些黑血缓缓渗进怪物的身体，怪物脸上的符咒和铜钱开始松动，一点一点地剥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底下露出来的，是卢西安的脸。
怪物、不，卢西安笑了起来。
他再次抬起头，对上邱珂的视线，像仪式刚开始时那样，只是那时邱珂眼里是疑惑，现在变成了惊恐。
这感觉真好啊，拥有了全部的力量，可以比之前更好地感受他，无论是震颤着的睫毛，还是急促的呼吸，每一样都无比令人怜爱。
仪式结束了。
地上的阵法依旧，上面什么都没有留下，长椅上坐着的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觉得仪式既然已经顺利举行，之后的生活就能恢复平静，那些怪事应该不会再有了。
邱珂的队友也是满脸喜色，他们终于可以认真去完成任务。一群人中，只有邱珂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邱珂？”
队友问。
“我……”
邱珂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像这一屋子人里，只有他一个人做了场荒诞的梦。
任务真的能成功完成吗？
恍惚间，他听见卢西安的声音钻进耳朵。
“邱珂。”
那怪物低声唤道。只两个字，却被念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字与字之间黏连，拉出长长的丝来。
“晚上，来找我吧。”
……
……
小周是庄园新来的下人。
他年纪不大，手脚勤快，很珍惜自己的工作。
庄园里人不多，他打听到之前庄园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走了不少人，所以人手产生了空缺，才给了他进来庄园的机会。
他一面感谢自己的幸运，心存感激地继续卖力干活，觉得这地方安静是安静了点，但待遇不错，规矩也不严，比上一个东家好了太多。
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欢夫人。
夫人生了场大病，一直在静养，很少出门。小周第一次见到老爷和夫人，是刚进庄园时，要向主人家先打过招呼。
当时反倒是夫人坐在主位上，而老爷坐在旁边，他一时还以为家里是夫人掌权，后来又发现不是。
那位置应该就只是因为老爷很爱夫人吧，虽然老爷四十多看着也还是很俊朗，但夫人更是年轻貌美，脸上没什么妆，但就是好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心里隐隐有些羡慕老爷，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夫人，果然是有钱人的手段，靠着钱财和地位才能把这样的美人留在身边。
小周一边回想着那时的场景，一边忍不住地长吁短叹。
他负责的区域已经清理完了，花时间最多的居然是抓虫子。这个庄园有个奇怪的规矩，遇到虫子不能打死，他觉得奇怪，也只当是这户人家的怪癖，所以他只能将虫子赶走或是抓住后放归。
但庄园里的虫子好像变多了，干活时绕开就是，可有时候虫子会爬到他的胳膊上，他得忍着不去拍，这点有些苦恼。
这天他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被木刺划了一下，伤不重，但口子有点深，还是去了老医生那里。老医生住在庄园后面的一个偏间里，年纪挺大了，头发花白。他给小周检查过伤口，消毒上药后给他简单包扎好，说不会影响到干活。
“太好了，”小周松了口气，“我今晚还要值班呢。”
老医生包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晚上值班，如果你……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不要去追究。”
小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老医生把药瓶放回柜子里，语气平静，“在这种家族工作，必须学会装聋作哑。”
小周觉得这个说法有点道理，但也不太明白。
什么家族？满打满算也就老爷跟夫人两个人，这也能叫“家族”？是还有其他族人吗？
他不是很懂，也没再问，道谢后就离开。
族人啊……他一边走一边想。老爷跟夫人两个人，什么时候能生下孩子呢？到时候庄园里应该就会热闹一些了吧。
夜晚的庄园安静得不像话。
小周提着灯沿着走廊巡查，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庄园里住的人少，夜晚安静也正常。可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
小周慢慢地感觉到某种异样，又四处巡了一圈。今晚值班的不止他一个人，按照排班表还有两个佣人应该在东侧和西侧巡夜。可他一路走过来，一个人都没看见。
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感觉自己就像是进入了里世界一样，一直在心底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可能是他们提前收工了，可能是在哪个房间里歇脚。
走过会客室的时候，他听见了声响。
里面有动静，很轻，断断续续的，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跟着快了一拍。
小周想起了老医生说的话，但那个声音莫名令他在意。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放轻脚步，慢慢地凑到门边，把眼睛贴在那道没有完全合拢的门缝上。
他看见了夫人，夫人坐在背对他的沙发椅上，微微侧着身。背后的拉链已经被拉至腰间，上身的衣服褪了大半，凌乱地堆在胸前，被勉强拢住才不至于全部垂落。尽管遮住了一些，还是能看见夫人胸前毫无起伏——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而有人正蹲在他身前，那些小周之前见到的，穿在夫人身上的层层叠叠的裙摆，此刻被堆叠在那人头上。
小周以为自己撞见了夫人与外人的秘事，却又看见那人从裙摆下方钻了出来，那竟是老爷。
可能是厚重的布料太闷热了，老爷钻出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诗了一片，有几缕贴住了额头。他抬起头来，唇瓣微张着，舌尖缓缓地舔过下唇，目光落在夫人失神的脸上。那是小周从未在老爷脸上见过的眼神，那种平淡的表象被揭开了一角，下面藏着的东西正在外露。
小周知道自己该离开，这不是他能看见的事情，再继续下去的话，万一被发现，他的工作可能就要不保了。
不说佣人与主人家的身份，正常人本就不该这样亏视他人，可他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怎么都无法移开视线。
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整个人从肩膀到膝盖都僵着，只有眼睛还贴在那道门缝上，一动不动。
他看见老爷拉开了自己的上衣，纽扣早已被解开，衣襟向两边垂落。老爷的肤色也偏白，如同被精心保养过的白瓷器皿。
“来吃吧。”
老爷轻声说道。
淡金色的液体从他身上缓慢地沁出来，沿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与哺乳动物的乳汁相对，虫子的话，应该说是虫蜜吧。醇香的虫蜜在这器皿上流淌，带着一点细微的光泽，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小周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想男人怎么可能泌乳呢？是特意改造过，还是说，这也是老爷留住夫人的手段之一？
夫人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像是被什么无法抗拒的东西所牵引。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结轻轻滚动，手指攥紧了裙摆，似乎微弱地抵抗了一下，随后还是慢慢凑上前去。老爷的手落在他脑后，吻着他的发顶，鼓励一般。
小周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视角变得奇怪起来。以他站在门外的角度，怎么会把夫人的表情和这一切看得这么清楚？
他茫然地看见一具和自己长得一样的身体倒在门外，而他变成了墙角的一只蜘蛛，正在不停地织网。
一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必须要编织更好的巢，才能照顾好心爱的人类。
卢西安往门外瞥了一眼，随后把注意力重新收回怀里的人身上。
吃吧，吃吧……
他需要我。他已经离不开我了。没有了我，他该怎么活下去呢？
卢西安抱着他年轻的夫人，甜蜜又幸福地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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