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羽毛。
“因为我、因为神，不会让你离开。”
“我知道你会感到寂寞，所以便只能请你的朋友们一块儿留下来，从此以后你便不会再有任何烦忧，可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这里。”
恩亚另一只手轻轻捧住邱珂的脸，拇指指腹在邱珂的眼睑下摩挲，带着无限的爱怜。
邱珂：“……”
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浓烈而黏稠。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走神了。
几乎所有的小狗，都想要他留下来。这跟他的意愿完全背道而驰。
明明这是不行的啊。
他垂眸想着。
小狗是不能反抗主人的。
“我哥……戴元青是不是也在这里？”邱珂问，“还有一个女孩子，她去哪了？”
恩亚对邱珂的态度可谓有问必答。
“你哥哥……”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减轻了一些，“他身上的污秽太重，在特别净化区。”
“至于那个女孩子，她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她离开了。”恩亚说，“她身上戴着很有意思的饰品，在我的子民抓到她时，她就消失了。”
“她身上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在思索，“她是你的朋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郁嘉在一旁听着，心里一跳。
他本来一直在观察着恩亚，见恩亚对邱珂的态度确实与众不同，还想着如何利用这点进行周旋。
如今听见恩亚这话，惊悚地发现这个游戏副本居然还有“meta元素”。
一般来说，一般来说，副本的BOSS不会察觉玩家与其他角色的差异，其中微妙的差别与违和感会被自动弱化。
莫丽能离开这里，应该是使用了极稀有的脱离道具，相当于非常罕见的保命符。她当时判断当前世界的危险程度无法处理，便选择放弃任务直接离开。
而对于一个只是路过的旅客来说，这是不合理的。
万一……万一让恩亚发现了他们这些人身上的“特殊”，之后的行动更是举步维艰。
虽然说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了。
邱珂：“我不知道，我才跟她认识几天。”
他说的是大实话。
“这样啊，那就好。”恩亚说，“我原本很担心，如果你跟她一样突然消失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那也得有道具啊……”
郁嘉咬牙切齿，几乎是气音。
说不羡慕是假的，假如他有道具，那他也早就溜了。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恩亚看了郁嘉一眼，无形的视线落在对方的看似平平无奇的手环上，随后移开目光，并不关心。
他继续柔声哄着邱珂，要接着进行“审查”，让他不要害怕。
“只有虔诚的信徒，才能看见神的面容。”
他指向瘫坐在地的刘宏胜：“看，他就是合格的。”
话音刚落，刘宏胜的身体便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脊背弓起，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虾，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果说他刚才还有一丝神智的话，现在则是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之中，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深处涌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分辨不出具体的含义，仿佛一个人同时在用好几种语言说话。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搅成一团浑浆。
“啊啊——啊——神——我看见——我看见神了——”
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手指痉孪般地张开又攥紧，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邱珂被吓到，他下意识地松开恩亚往后退。
“怎、怎么了？”
刘宏胜猛地抬起头，眼白上布满血丝，从眼角朝瞳孔方向蜿蜒蔓延。他直直地盯着邱珂，嘴唇翕动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你就是……”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就是神喜欢的孩子。”
触及到神之后，便也理解了神的意图。
邱珂愣了一下，刘宏胜朝他伸出手，颤抖着，像是拼尽全力想触盆他。
“留下来……你也……留下来……”
刘宏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的样子实在骇人，让邱珂慌乱地朝后躲去。
“可怜的孩子，你需要休息。”
恩亚的声音从刘宏胜身后传来，温和又慈爱。
他的手搭上刘宏胜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刘宏胜的身体便跟被抽走骨架一般软了下去，彻底瘫倒在地面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虽然能看见神的真容，但他的资质不佳，这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力。”
恩亚对邱珂解释道。
“你不一样，”他满怀期待，“你一定可以的。”
“用你的精神，你的身体将神完全接纳，向世界传颂神的福音。”
刘宏胜不可能是什么“虔诚的信徒”，是自愿还是被迫，一目了然。
看见神会精神崩坏，看不见又会被安上“异叫徒”的罪名，无论看见与否，都是最坏的结果。
郁嘉难掩担忧地看着邱珂，见恩亚终究是将手轻抚上他的额头。
可恶，这神父不是对邱珂表现得垂涎三尺吗？怎么还是要……
“来吧，好孩子，告诉我。”
恩亚几乎压不住兴奋，羽毛上一片潮红。
“你看见的神，是什么模样？”
邱珂被恩亚按在额头上，只觉一片白光。
他确实看见了，近乎幻想的，不可能存在于世的景象浮现在他眼前。
“邱珂，说吧，告诉我……”
恩亚贴近邱珂耳边，诱哄着。
然后邱珂开口。
“我看见了一只大黑狗。”
他说。
第72章
邱珂没有说谎。
他也不是因什么都没看见所以在胡侃，就算他真的没看见，恩亚也会让他看见。
他确实就是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黑狗。
那应当是一只狗吧？尽管体型大得不正常，蹲在那里几乎撑曼了视野。
通体漆黑，毛发像是湿的，但不是被水沾湿，那漆黑的色泽在缓慢地流动。有些地方鼓起来，又塌下去，毛发也在蠕动，像无数隐没在黑暗中的触须。
那双赤色的眼睛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瞳孔，又裂成好多条细缝，各自在动。
这诡异的景象足以让许多理智正常的人瞬间陷入癫狂。
可邱珂看着它，见它蹲在那里，耳朵耷拉着，尾巴搭在地上，微微咧开了嘴，像是在笑。
那它就是一只狗啊。
它甚至在朝他摇尾巴，那条尾巴很长，长到拖在身后绕过几圈，还余出一截。可能是这个动作不太熟练，那尾巴摇起来有些僵硬，生硬地从根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拧动。
“……黑狗？”
得到回答的恩亚语气难辨地重复着。
黑狗？？
郁嘉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他不敢出声，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邱珂。
他本来摸不清楚恩亚到底想怎么处置邱珂，从恩亚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不大可能会让邱珂像何永言那样被拖走，就算是强行，也会让邱珂“看见”神。
他觉得邱珂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不能这样胡侃吧？这是已经彻底疯了吗？
神怎么可能会是“黑狗”呢？？这都算是对神的侮辱了，就算恩亚对邱珂态度再好，也肯定会……
但恩亚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似乎是陷入了沉默。
这一下给郁嘉也整沉默了，他惊疑不定的看着恩亚，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这真是正确答案吗？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比起震惊，郁嘉感觉自己更多的是失语。
横竖看不到出路，不管神究竟是不是黑狗，这一把他决定跟了！
恩亚还没反应，甚至还没将手按在他头上，他就先一步开口。
“我也看见的是一只黑狗！”
郁嘉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镇定着直视转过头来的恩亚。
他当然什么都没有看见，完全是照葫芦画瓢。哪怕恩亚连碰都没碰到他，他也不敢让恩亚碰到，语速极快地便跟着邱珂的话讲了。
恩亚：“……”
“……对，”他停顿好一会儿，“你们都是虔诚的，好孩子。”
恩亚没有办法否认。
如果他说郁嘉在说谎，要处决郁嘉，那就等于说邱珂说的也不是真的。邱珂说的是真的，所以郁嘉说的也必须是真话。
此时他更像是不想去管郁嘉，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邱珂身上。
“黑色的狗……狗吗？”恩亚竟笑了一声，“也不错。”
他完全没有生气，甚至似乎是看见了某种自己未曾预想过的可能性，而感到心情愉悦。
“这就可以了吗？”
邱珂不明所以，仍有些胆战心惊的，生怕恩亚又要突然让他做点什么别的事情。
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两天奔波下来没有休息好，现在困意上涌，只能强打起精神。
“累了吗？已经可以了，”恩亚又摸了摸他的脸，声音轻柔，“辛苦了，去休息吧。”
“去哪里？”
“我带你到房间里去。”
郁嘉感觉自己已经麻了。
恩亚对邱珂的态度很热情不提，怎么邱珂对恩亚也这么诡异？
大家刚才不是都一起怕得要死吗？
恩亚的手指从邱珂脸上移开，转身朝门口走去，将他们带进教堂另一边的房间里。
比起有桑尸游荡的外头，这里大概还是安全的，至于他们能不能再离开……嗯，这真是个好问题。
郁嘉被要求跟邱珂分开，被安排了一个单人间。站在房间门口往里看，里面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柜子，床头嵌着烛台，墙上开了扇小窗。
“……好吧，看着比牢房好一点。”
他嘀咕着。
他站在门口，进去的时候微微侧过身，借着袖口的遮挡，把一串手链塞进邱珂手里。他指尖碰到邱珂掌心时是凉的，眼神与他交汇一瞬便移开，没有再看。
邱珂顿了一下，随后攥紧手链，在被恩亚察觉之前将手链揣进裤兜。
恩亚把他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
这间要宽敞得多，床靠墙摆着，铺了深色床单，架子上摆着形形色色看不出用途的摆件。显然是个被长期使用着的房间，有生活的痕迹，却没有活人的气息。
地面铺着地毯，毛很长，踩上去脚踝陷进去一半，走路时没有声响。邱珂低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绒面，花纹繁复，边缘压着流苏。他往前走了两步，地毯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像踩在厚实的苔藓上，又像踩在了某种野兽的皮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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