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们当中应该还有家人的吧？不想回去吗？”霍宁平静地问道。
听到“家人”二字，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晨风卷着几片枯叶落在地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过了好半晌，那个年长的哥儿才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股绝望的死寂：“回不去了……恩公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大多是被那些天杀的土匪从附近村镇掳来的。有的家里早就被烧了个精光，有的家人也不在了，有的是被家人扔给那些人换生的机会……”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如今这世道，像我们这样失了身、又没了家底的人，还在土匪窝等了这么久的人，回去也是被人戳脊梁骨、骂‘破邪’、‘丧门星’、指不定还要被卖进更脏的窑子里去。与其那样，还不如死了干净！”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声。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人则死死咬着嘴唇，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恐惧。
霍宁听着这些话，目光沉了沉。他知道在这世道，对于这些哥儿来说，身体的苦难或许还能熬过去，但世俗的偏见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刀。
霍铮和战无咎靠在门框上，眼底换上了冷意。其他人也沉默地看着他们。
霍宁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充满绝望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睛。他知道，今天要是不说些什么，可能他们当中有些人恐怕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都抬起头来。”霍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
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们没有错！”
众人一愣。
“发生这样的事不是你们的错，错的是那些丧尽天良土匪，是这吃仍的世道，唯独不是你们自己。”
霍宁的声音清朗，顺着晨风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他们早已死寂的心头。
“凭什么受害者要觉得自己脏？凭什么被期付的人反而没脸见人？”他目光灼灼，扫视着众人，“若是因为遭遇过不幸就自轻自贱，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让那些死了的土匪在地下都要笑话你们的软弱。”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众人冰封的心田。那个年长的哥儿呆呆地看着霍宁，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某种求生的光。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霍宁挺拔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们见过不少世家公子，大多满口仁义道德却行事虚伪，或者高高在上视平民如草芥。
他们虽然知道自家公子没有这些行为，也知道他通透，但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
霍宁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你们不想回去也可以，我给你们三条路选。”
“第一，不想回家的，我每人发五两银子和干粮，送你们去新的城镇，那里没人认识你们，你们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各奔东西，生死有命；第二，想留下的，必须签死契，以后就是我霍家的仆，无论是做工还是别的，都要绝对服从，若有二心，休怪我不讲情面；第三，若是觉得自己身子脏了不想活的，我也成全你们，是想喝毒药还是想要刀，我这都有。”
比起虚无缥缈的话，霍宁这番话更让他们感到踏实。
“我选第二条！我选第二条！”那个年长的哥儿反应最快，几乎是吼着喊出来的，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抛弃，“我有手有脚，能干活！我不怕吃苦！”
“我也选第二条！”
“我也是！一切听恩公的！”
呼啦一下，基本所有人都选择了第二条。只有寥寥三四个年纪小或疯颠的人，不知道自己选什么，听大家选第二条也跟着选第二条。
霍宁点了点头，对竹月竹楹道：“竹月你们俩去准备纸笔，还有印泥。签了字，画了押，以后就要守我的规矩。”
没一会儿，竹月竹楹还有其他人就把卖身契写好了。
“在签之前，我先说明了我的身份。这是我二哥，玉丰商号的老板，”霍宁指了下旁边的霍铮，“玉丰的总号在镇北关。”
霍宁停顿了下，扫了一眼大家的表情，见大家表情没什么变，继续道：“镇北关，你们应该都知道，距离边关最近的城镇，一旦起战事，镇北关是最危险的地方。这样，你们还想跟着我吗？”
那个年长的哥儿没说话，站起来，直接走到竹月面前按下自己的手印。
“只要能跟在恩公身边，镇北关又怎样。我的命是恩公救的，这条命就是恩公的。”那个哥儿抬起头，坚定说道。
“对，镇北关又怎样！我这条命是恩公给的，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着去！”
众人纷纷站起身，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
霍宁看着那些签完契书后如释重负的哥儿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67章 继续启程
山道上，霍宁面对着那些哥儿站着，“竹楹会陪你们一起回镇北关的慈幼院，你们到了那先好好休息几天，养好伤，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那位年长的哥儿焦急道：“公子，我……”
“兰心，”霍宁知道他想说什么，开口打断，“听我的，养好身体才最重要，难道你想半路倒下还要我来照顾你吗？”
兰心含着泪摇了摇头，“小的明白了，那公子一定要平平安安，我们等着公子回来。”
所有的哥儿都求霍宁给他们改个新名字，以前的名字随着黑云寨的覆灭一起葬送了。
“放心吧。”霍宁微微颔首，看着他们上了马车，依依不舍地回头，渐行渐远，才翻身上马。
“二哥，战无咎，我们走吧。”霍宁轻轻夹了下马腹，马蹄声响，踏破了山林的寂静。
队伍重新启程了，顺着山道，很快便融入了苍茫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地的痕迹，与那毁坏的“山寨”。
**
两天后，队伍到达汾城地界。霍宁看着明显精气神都比镇北关好太多的汾城百姓，心想：果然不愧是沿海的城镇，百姓看起来就比别的地方富裕许多。
“宁儿，我们直接去店铺，先把货卸了，你顺便休息会儿再去逛逛。”霍铮坐在车辕上稍侧着头对车内的霍宁说道。
“知道了二哥，你别担心，还有战无咎在呢！”霍宁欢快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战无咎听到只勾了勾嘴角。
“战无咎，我们去码头看看！”等车停稳在玉丰店铺后院里，霍宁迫不及待地跳下车。
搬货的小二们这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小公子，个个都被惊呆了，这是自家公子！这是小仙子吧！
“二哥，我跟他一起去码头看看，你弄完了去那找我啊！”霍宁朝二哥挥了挥手就拉着他冲出去了。
霍宁：海啊～海货啊～等我啊～进货啊～～
一行人边走边问路，越靠近码头，咸腥与潮湿的气息便越浓郁。
“到了，到了。”霍宁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前面就是码头了。”
拐个弯，一股鲜活的景象出现在霍宁面前。桅杆林立，如一片密集的枯林直插云霄。各式各样的船只挤挤挨挨地停靠在岸边，有挂着破旧风帆的渔船，也有体型庞大、吃水极深的商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汗水、泥土和不知名香料的味道，形成了一种独属于码头的、粗粝面蓬勃的气息。吆喝声、号子声、讨价还价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声浪。
卫然和卫戍走到最前头开路，霍宁和战无咎中间，后面是竹月和卫白，一行人像是乱入的富家子。对于他们的出现，码头上的人也见怪不怪了，这里是汾城最繁华的码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一行人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来到了最热闹的集市区域。这里没有固定的摊位，渔民和商贩们直接将刚卸下的海货铺在竹席或木板上，就地叫卖。
霍宁他们虽然出来的晚，但码头上的渔船来往不停。
“新鲜的鲅鱼！刚出水的！”
“大螃蟹！肥得很嘞！”
“海蛎子！现撬的！”
霍宁的目光都不知道看向哪儿，这里都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海鲜，扇贝、生蚝、鱿鱼、章鱼、海参、海带……只是他们好像不知道海带能吃，竟然都随便堆放在旁边。
霍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指着一堆灰扑扑、外表粗糙的东西问道：“这个是什么？”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客官好眼力！这是海参，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补身子最好不过了！”
霍宁蹲下身，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那东西立刻收缩成一团。
“老伯，这海参我全包了，还有你摊上的所有货我都包了，不过劳烦你帮我说说其他东西是什么。”
老渔民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秤杆子都差点没拿稳。他愣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哎哟！客官您这是……全要了？客官，小老头摊上的东西虽不多，但也有几十斤，虽说现在天气凉了，但吃不完也会坏的。”
老渔民虽然高兴东西能卖出去了，但也怕对方吃不完坏了找他麻烦。
“老伯放心吧，吃得完，我家有上百人呢！你摊上这些也就一顿饭的量。”霍宁笑了笑，他可没说谎，而且他也不是真要全吃了，还得养起来呢。
老渔民一听，这真是遇到大户人家了，“好好，小老头这就帮你包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拿过旁边的大竹筐，动作麻利得很，嘴里还不忘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客官您放心，这摊上的货都是小老头儿子刚捞起来的。这些是蛤蜊，炒着吃或煮汤都好，不过得提前放水里养养吐吐沙；这个是扇贝，个个肥，回去上锅一蒸，鲜掉眉毛；这个叫喷墨鱼，处理的时候要小心点，它会喷墨汁，腥臭腥臭的，但肉好吃着呢……”
霍宁看着章鱼，这个名字挺贴切的。
等老渔民把所有海货都装好后，算了下，“客官，一共五两。这些海草不值钱，我们平时都拿来煮煮汤喝也不错，就送给客官尝尝鲜了。”
霍宁看着那一大捆的海带，和那一大筐的海货，真便宜！
“卫然，结账。”
一旁的商贩看霍宁眼也不眨地买下这么多的海货，个个都激动了。
“客官要不要看看小的摊上的，有刚捞上来的海鱼……”
“公子看看我们的虾……”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将霍宁和战无咎围在中间，各种海货被争先恐后地递到霍宁眼前。
霍宁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下，战无咎立马扶住他，“小心！”
接着转头，眼神犀利地扫向人群，“全部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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